章节目录 第0359章 将军令与故人书(2 / 2)

作品:《关山风雷

[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封信能穿越层层封锁送到自己手上了。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这是一个死去的战士,用他的死,在他活着的战友和亲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柳仲明把沈砚之请进了大殿。殿里没有供奉佛像——这里已经不是寺庙了,是一座秘密据点的前哨。殿中央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区军事地图,图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驻军分布、交通要道、矿山位置。

“沈旅长,皖系和直系之间必有一战。”柳仲明指着地图上京津一带,“段祺瑞的皖系以京津为根基,冯国璋的直系以保定为中心。两虎相争,中间的地带就是洛阳、郑州这一线。我们的计划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洛阳一路往东,经过郑州、开封,直指徐州。

“利用两虎相斗的空隙,在这一带建立一支独立于军阀之外的武装力量。不挂任何一系的旗号,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内战。只做一件事——护路。护住陇海铁路,护住沿线的矿山和工厂。谁要破坏铁路、出卖矿产给外国人,我们就打谁。”

沈砚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陇海铁路沿线标注的几处矿山——那是德国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染指的地方。他认出了沿线几座工厂的标记——汉阳铁厂、巩县兵工厂,这些是中国人自己的工业命脉。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核心骨干三百。”柳仲明坦诚得让沈砚之有些意外,“分布在各条铁路沿线,身份各不相同——铁路工人、矿工、教员、商铺掌柜。平时不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事,只负责搜集情报、发展外围。但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死士。”

“谁是你们的上级?”

柳仲明沉默了一瞬。“我们没有上级。或者说,我们的上级已经死了。护国战争结束后,蔡将军病故,革命党人四分五裂。我们这三百人散在各地,靠的就是这封信里的那柄剑——柳某人的剑。现在我把剑交到你手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铜印,印钮是一柄出鞘的剑,和火漆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旅长,我们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扛旗的人。你来了,这面旗就有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枚铜印,没有伸手去拿。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供桌上的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灯影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

良久,他开口了。

“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不滥杀。我们打的是卖国贼和破坏铁路矿山的人,不参与军阀之间的私人恩怨。谁出卖国家利益给洋人,谁就是我们的敌人。除此之外,不伤及无辜。”

“第二,不挂旗。队伍不称军、不称师、不称旅。对外只称‘护路会’,所有行动一律低调,不张扬,不邀功。我们不是谁的私人武装,我们是老百姓的护路队。”

“第三,”他看着柳仲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若有一天我沈砚之背离了今日之约,沦为争权夺利的军阀,你可以用这枚铜印,取我性命。”

柳仲明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爽朗的、豪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沉甸甸的、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的笑。他抱起双拳,对着沈砚之深深一揖。

“将军令下,敢不效死。”

那晚回到营地后,沈砚之召集了核心骨干开会。程振邦、赵铁柱、还有几个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弟兄,大家围着一堆篝火坐着,火光照在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沈砚之把洛阳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这是柳仲明交给我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把它放进火堆旁边的泥土里,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咱们这支部队不再是沈家军,不再是护国军的残部。咱们是护路会。护的是陇海铁路,护的是沿途的矿洞和厂房,护的是这片土地上咱们祖祖辈辈用血汗建起来的东西。你们愿意不愿意?”

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这个一路从山海关打到川南又从川南走到洛阳的老兵,平时话比金子还贵,但此刻他把腰间那把枪托都磨出包浆的盒子炮拔出来,插在铜印旁边的泥土里。

“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说,“是那些在铁桥上中弹倒下去的弟兄们给的。现在我把它押在这里。”

一把枪。两把枪。三把枪。在篝火映照下,一把接一把枪围着那枚铜印插了一圈,黑沉沉的枪管朝外,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片钢铁森林。

沈砚之蹲下来,把那枚铜印从泥土里拔出来,举过头顶。火光从铜印的镂空处透过来,在地上投出了一柄剑的影子。那柄剑的影子落在泥土上,落在枪管上,落在每一个围坐在篝火边的老兵油黑粗糙的脸上。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这面旗下,不认派系,不认出身,不认旧功。只认一条——谁出卖中国的东西给洋人,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冲夜空,和天上那片冷冽的星子混在一起。

远处,白马寺的钟声忽然响了。不是僧人在撞钟——那座庙里已经没有僧人了。是柳仲明按照约定,用钟声通知散在各地的三百骨干:旗已竖,人可以出发了。

钟声沉沉地越过洛阳城头,越过陇海铁路冰冷的铁轨,越过黄河岸边沉睡的村庄,一直传到看不见的远方。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钟声传来的方向,把铜印收进怀里,紧贴着胸口。铜是凉的,但他的心口是烫的。

𝐐  b  𝓍  🅢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