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351章 尺子(2 / 2)
作品:《关山风雷》[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过了很久,程振邦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白天那几句话,把我的老底都掀了。那一仗打完,我抱着你哭,你记得吗?”
“记得。”沈砚之说,“你哭完了跟我说,这辈子再也不让弟兄们替你挡子弹。”
“我做到了吗?”
“做到了。护国军从川南撤出来的时候,你走在全旅最后面,等最后一个伤兵上了担架你才走。”
程振邦摘下军帽,在手里攥着。白杨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弹掉。
“砚之,你说我们教出来的这些孩子,将来上了战场,会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沈砚之抬头看着那排刚栽下不久的白杨树。树苗还细,最高的那棵也只到他肩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浇过两个春天的水,活得很稳。
“能多一个是一个。”他说,“我们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人,能做的事就是这个——把活下来的办法教给他们。”
风从滇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白杨树的新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群人在轻声鼓掌。
沈砚之想起松坡将军信里的话:“愿诸君勿以锷为念,以国家为念。”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不起来。现在他才明白,松坡将军不是让他一个人扛——是让他在身后这些年轻的面孔里,找到一百个、一千个能一起扛的人。
“进去吧。”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带操。”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操场上,拖得很长很长,从操场的这一头一直拉到那一头,像两根丈量这片土地的尺子。
第二天,沈砚之起得比号声还早。
他在操场上站定的时候,东边的山脊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昆明的清晨凉得像山泉水,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操场边那排白杨树晕成了一幅水墨画。他站在旗杆下面,把军装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是他爹留下的那块老式瑞士表,表面已经磨花了,但走时还准。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吹起床号。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昨晚回屋之后,程振邦问了他一句话。程振邦说:“你写了二十八本教案,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把教官一个一个拉出来重新练。你有没有算过,这所学校能给这个国家省下多少条命?”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算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年之后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军官,都会带着二十八本教案里所有的东西上战场。他们会计算炮弹的杀伤半径,会分析地形对射界的影响,会在冲锋之前检查每一个士兵的鞋带松不松。这些细碎的东西加在一起,也许真的能省下一条命。十条命。一百条命。
如果这一百条命里,有一个人的爹娘不用在村口哭瞎眼睛,他熬的这些夜就不算白熬。
起床号响了。
铜号声划破晨雾,操场上的寂静被整齐的脚步声踩碎。第一期学员从宿舍里跑出来,列队、报数、立正。沈砚之站在旗杆下看着他们,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三个月的训练已经让这些年轻人的身板不一样了——胸膛厚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更关键的是看人的眼神不飘了,定得住。他的目光停在第二排中间一个瘦高的学员身上。那个学员叫陈远志,贵州毕节人,读过两年中学,父亲是乡间私塾先生,家里卖了唯一一头耕牛送他来昆明投军。昨天晚上熄灯之后,沈砚之查铺,看见陈远志趴在床头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他写的那本《步兵战术》,扉页上一笔一划地抄了一行字:“以最少之代价,换取最大之胜利。——沈校长。”
程振邦走到队列前面,整队完毕,转身向沈砚之敬礼:“校长同志,西南讲武堂第一期学员应到一百三十七人,实到一百三十七人,列队完毕,请指示!”
沈砚之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往前走了三步,站在一百三十七双年轻的眼睛前面。
“今天加一个科目。”他说,“每个班轮流上射击场,每人五发子弹。打靶之前,先回答教官一个问题——你手里这把枪,是谁造的?”
队列里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汉阳兵工厂。”有人说:“德国造。”
沈砚之摇了摇头。
“这把枪,不是你造的,不是我造的,不是汉阳兵工厂造的,也不是德国人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操场上,“是种地的人造的。你手里这把步枪,折成银子,够一个农民在乡下买两亩水田。那两亩水田,他要在泥里爬一个春天,弯腰插几千次秧,晒一个夏天,守一个秋天,才能打出够一家人吃一年的稻谷。他把稻谷卖了钱,交了税,税变成了军饷,军饷买了枪,枪交到你手里。你打出的每一发子弹,都是老百姓碗里的饭。”
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让你们记住这件事,不是让你们心软。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肩膀上扛的不光是枪,是种地人的血汗。”沈砚之顿了一下,放缓了语速,“你们将来会当上连长、营长、团长。不管当了多大的官,永远别忘了这把枪是谁造的。”
他退后一步,把指挥位置还给程振邦,自己转身朝靶场走去。靶场在操场南边,靠着山脚,土坡上竖着三排胸靶,靶纸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山坡上长了野生的杜鹃花,还没到开花季节,枝头只缀着一些青涩的花苞,藏在绿叶之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远志是今天第一个站上射击位置的学员。他端起那把德国毛瑟手枪,枪身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沈校长说的“两亩水田”,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惊起了山坡上的一群麻雀。靶壕那边的报靶员举起了旗子:四发中靶,三发命中靶心。
沈砚之站在旁边,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他只是走过去,拿过陈远志手里的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把枪递还给他。
“知道为什么让你第一个打吗?”
“报告校长,不知道!”
“因为你昨晚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违反了熄灯纪律。”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罚你今天早上第一个上靶场。但你打了三发靶心,这个罚就算抵了。以后熄灯号吹过了就睡觉,白天有的是时间让你看书。军人首先要有纪律,其次才有本事。记住了?”
“记住了!”
“去吧。”
陈远志敬了一个礼,转身跑回队列。沈砚之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想起松坡将军说过的一句话——“少年强则国强。”松坡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
好在少年还在。
q 𝐁 𝑋 𝙎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