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221章 裁军令民国二年,春寒料峭。(2 / 2)

作品:《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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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裱画店的后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摆着茶具。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怎么样?”程振邦没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军帽,揉着太阳穴:“裁军令下来了,三个月内,裁撤三成。”

“三成?”程振邦的手顿了顿,茶水溅出来几滴,“十万将士?”

“不止。”沈砚之苦笑道,“这只是第一批。段祺瑞的口气,裁完这三成,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直到把南方的军队拆得七零八落,再也成不了气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钟摆,丈量着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程振邦问。

“段祺瑞让我督办。”沈砚之说,“借我这把刀,杀南方的人。”

程振邦看着他:“你要当这把刀?”

“不当,就是抗命。当了,就是背叛。”沈砚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振邦,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容不下一点真心?”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天,天空是那种北京春天特有的灰蓝色,很高,很冷,像一块巨大的冰。

“南京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孙先生去了日本。”程振邦压低声音,“二次革命失败后,党内分歧很大。有的人心灰意冷,有的人想另起炉灶。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但他现在……说话不如以前管用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他想起去年在南京,孙中山站在临时大总统府前,对民众讲话。那天阳光很好,孙中山的声音很洪亮,他说:“中华民族,从此站立起来了!”

可是现在呢?站着的人要被砍倒,跪着的人却步步高升。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砚之睁开眼睛,目光灼灼,“裁军令必须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各省的弟兄们,能保多少是多少。”

“怎么拖?”程振邦问,“段祺瑞给了三个月限期,督办大员很快就会派下去。那些人都是北洋嫡系,巴不得借这个机会排除异己。”

沈砚之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一下,两下,三下……突然,他停了下来。

“督办大员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他说,“爱财的,给钱;好色的,送女人;想升官的,许他前程。总之,让他们在各省多走走,多看看,多‘了解情况’。三个月不够,就六个月;六个月不够,就一年。”

“可钱从哪里来?”程振邦皱眉,“咱们那点家底,不够喂饱这些饿狼。”

沈砚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石桌上。程振邦拿起来看,上面印着:华北实业银行,董事长,卢世昌。

“卢世昌?”程振邦想起来了,“那个山西票号出身,现在做银行的?听说他跟北洋走得近,袁世凯复辟,他出了不少钱。”

“对,就是他。”沈砚之说,“但他不只是袁世凯的钱袋子。他还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利。南方各省,矿产、铁路、工厂,有的是值钱的产业。北洋想吞,卢世昌也想分一杯羹。我们可以借他的力,拖住裁军的脚步。”

“与虎谋皮?”程振邦不赞同。

“是驱虎吞狼。”沈砚之纠正道,“北洋是狼,卢世昌是虎。我们要做的,是让虎和狼互相撕咬,咱们渔翁得利。”

他说得轻巧,但程振邦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不亚于战场上刀兵相见。北洋那些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卢世昌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善类。周旋在他们之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太危险了。”程振邦说。

“不危险的事,轮不到我们做。”沈砚之站起身,戴上军帽,“振邦,你帮我联络南京的旧部,让他们做好准备。裁军令一下,各省肯定乱。乱中,才能求生。”

“那你呢?”

“我去会会这位卢董事长。”沈砚之整了整衣领,“明天晚上,六国饭店,他做东请客。我这个陆军部次长,也该去露露面了。”

他转身要走,程振邦叫住他:“砚之。”

沈砚之回头。

“保重。”程振邦说,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沈砚之点点头,推开那扇黑漆小门,走了出去。胡同里依然安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份裁军令。白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文件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那里,还放着另一份文件。是去年在南京,临时政府颁发给他的革命军功勋章证书。证书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两样东西,一旧一新,一冷一热,贴在心口,像冰与火在交战。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小贩,拉黄包车的车夫,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长衫马褂的遗老遗少……这是北京,是袁世凯的北京,是段祺瑞的北京,是卢世昌的北京。

但总有一天,这会是他和千千万万人的北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人群。军装笔挺,步伐坚定,像一个真正的北洋将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军装下面,那颗心在为谁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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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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