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16章 三十里路(2 / 2)
作品:《关山风雷》[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一次杀人,他吐了,把隔夜饭都吐出来。那个人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他,好像要记住他的脸。他做了三天噩梦,梦里都是那双眼睛。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习惯了杀人,习惯了看人死,习惯了血,习惯了尸体。习惯了,就不怕了。
可真的不怕吗?
沈砚之摸了摸怀表。表壳冰凉,玻璃碎了,但还在走——他刚才晃了晃,又走了。时针指着七点,分针指着十二。
天完全黑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了,才慢慢往前走。
得往东走。
东边有条河,叫滦河。过了河,是奉天省,是张作霖的地盘。清军不敢过河,过了就是挑衅奉军。张作霖虽然也不是好东西,但至少现在,他跟革命军井水不犯河水。
林子里黑,看不见路。他摸着树走,深一脚浅一脚。有几次绊倒了,摔在落叶堆里,落叶很厚,软软的,摔不疼。
走了一个时辰,他听见水声。
是河。
他加快脚步,钻出林子。月光下,一条河横在面前,河面很宽,水哗哗地流。对岸是黑黢黢的山,山脚下有几点灯火,是个村子。
他沿着河走,找浅滩。
走了大概二里地,水声小了,河面变宽,水也浅了。他试了试,水到膝盖。可以过。
他脱了鞋,拎在手里,走进河里。
水很凉,刺骨。现在是秋天,夜里河水冰人。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河底是鹅卵石,很滑,他走得很小心。
走到河心,水到腰了。
水流很急,冲得他站不稳。他弯下腰,降低重心,慢慢挪。突然脚下一滑,踩空了,整个人往水里倒。
他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口水。
水很腥,有泥味。他挣扎着站起来,咳嗽,把水咳出来。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对岸了。
他爬上岸,躺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明晃晃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拧干衣服。
拧出来的水是红的——有血。他自己的血,混着河水,滴在沙地上,很快渗进去,不见了。
他穿上湿衣服,冷得打哆嗦。得生火,不然会冻死。他捡了些干柴,堆在一起,摸出火柴——火柴湿了,划不着。
他试了几根,都不行。
最后他掏出怀表,打开表壳,用碎玻璃对着月光,聚焦,照在干草上。干草冒烟了,他趴下去,轻轻吹。
烟越来越大,突然,窜出一朵小火苗。
他赶紧加柴,小火苗变成大火,噼里啪啦地响。他凑近火堆,烤手,烤衣服。热气扑面而来,舒服得他想叹气。
烤了一会儿,他躺下来,看着火。
火苗跳动着,橙红色的,温暖。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围着火炉,娘在炉边纳鞋底,爹在灯下看书。那时候多好啊,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
可现在,天塌下来,得他顶着。
他闭上眼睛。
太累了,累得骨头都在疼。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可刚闭上眼,就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他立刻睁开眼睛,摸向腰间——枪还在。他翻身趴下,滚到火堆后面,借着火光往外看。
树林里,影影绰绰,有人。
不止一个,是一群。大约十几个人,端着枪,慢慢围过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军装是灰色的——是清军。
他们还是追过来了。
沈砚之握紧枪,数了数子弹。还有五发。不够。
他看了看河。河在身后,过了河就是生路。可河很宽,水很急,他现在的状态,游不过去。
清军越来越近,能看见脸了。领头的那个,是个大胡子,端着步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举起枪。
瞄准,扣扳机。
枪响了,大胡子应声倒地。清军立刻卧倒,枪声四起,子弹打在火堆上,火星四溅。
沈砚之滚到一块石头后面,换位置,又开一枪。又一个清军倒下。
还剩三发子弹。
清军开始还击,子弹打在石头上,砰砰作响。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他抹了把脸,一手血。
不能耗下去。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站起来,朝河边跑。子弹追着他,打在脚边,溅起泥土。他拼命跑,湿衣服裹着腿,跑不快。
突然腿上一痛。
他低头,大腿中了一枪,血涌出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顺着河滩往下滚。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
清军围上来。
刺刀对着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大胡子没死,捂着肩膀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砚之躺在河滩上,看着天。天很黑,星星很亮。他笑了,笑出声。
大胡子愣了:“你笑什么?”
“我笑,”沈砚之喘着气说,“你们这么多人,追我一个瘸子,追了三十里,还没追上。”
“放屁!”大胡子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沈砚之闷哼一声,蜷起身子。疼,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但他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带走!”大胡子挥手。
两个清军上来,架起沈砚之。他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他们身上。他们拖着他,往树林里走。
走了几步,沈砚之突然说:“等等。”
“又怎么了?”
“我鞋掉了。”沈砚之说,指了指河滩。
大胡子回头,月光下,确实有只鞋,躺在河滩上,黑乎乎的。
“事多。”大胡子骂了句,对一个兵说,“去捡来。”
那兵松开沈砚之,跑去捡鞋。沈砚之突然发力,用头撞向另一个兵的鼻子。那兵惨叫一声,松了手。沈砚之趁机挣脱,扑向大胡子。
大胡子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被扑倒在地。沈砚之掐住他脖子,用尽全力。大胡子挣扎,踢他,打他,但他不松手。
枪响了。
是沈砚之开的枪。枪口抵在大胡子胸口,子弹打进去,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了他一脸。
大胡子瞪大眼睛,不动了。
沈砚之松开手,翻身滚开。清军反应过来,举枪要射。突然,树林里枪声大作。
不是清军的枪。
是另一种枪声,更密集,更响。清军成片倒下,惨叫声四起。月光下,一队人马冲出来,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火把。
是程振邦。
“老沈!”程振邦冲过来,一把扶起他。
沈砚之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出一口血:“你……来晚了。”
“不晚,”程振邦说,眼睛红了,“正好。”
清军被全歼。程振邦带来一个连,对付这十几个残兵,绰绰有余。战斗很快结束,清军一个没跑掉,全躺地上了。
程振邦撕了截袖子,给沈砚之包扎腿。
“骨头没断,子弹穿过去了。”他边说边缠,“但你得躺几个月。”
沈砚之靠在石头上,看着程振邦给他包扎。火把的光照在程振邦脸上,那张脸黝黑,粗糙,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
“其他人呢?”沈砚之问。
“都在林子里,一个没少。”程振邦说,打了个结,“老赵也回来了,腿废了,但命保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程振邦说,“我带你回家。”
家。
沈砚之想起山海关,想起那座小院,想起院子里的枣树。枣子该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娘会在树下铺席子,打枣,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像下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只有启明星还亮着,像盏灯,挂在天边。
“程振邦。”他说。
“嗯?”
“等打完了仗,”沈砚之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咱们回山海关,种枣树。”
程振邦愣了愣,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成,”他说,“种枣树,种一大片。等枣子熟了,酿枣酒,喝他个三天三夜。”
沈砚之也笑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睡得很沉,很香。梦里,他回到了山海关,院子里枣树红了,娘在树下招手,爹在屋里读书。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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