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六章 寒门对峙(2 / 2)
作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话我撂在这儿,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去楚府找我。”他目光掠过窗台边的绣篮,落在那方露出一角的素帕上,意有所指:“半朵玉兰,总绣了快一年了。别总拖着,绣完了,日子也就顺了。”说完,他转身迈步,月白长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阵裹挟着桂香的风,还有满院散不去的压抑与寒意。
院门
“吱呀”一声合上,插销落锁的声响,重得像砸在心上。绣娘刚扶着林守正站稳,就见他身子猛地一晃,右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瞬间渗出血丝。
殷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血花,刺得人眼睛生疼。
“守正!”绣娘脸色煞白,慌忙去托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你别吓我!撑住!”林守正咳得弯下腰,肩头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气,嘴角还沾着血沫,却还硬撑着摇头:“没事……一口淤血……吐出来痛快。”话刚说完,又是一阵闷咳,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绣娘急得眼圈通红,转头冲着里屋喊:“天行!天行你快出来!”布帘一掀,少年快步走了出来。
林天行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眉眼棱角像极了林守正,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只是脸色沉得厉害。
他方才在里屋早已听得拳心攥紧,指节发白,听见母亲呼喊,几步就跨到了跟前。
“娘。”他声音偏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目光扫过父亲嘴角的血迹,黑沉沉的眸子里猛地一沉,拳攥得更紧了。
“你快,去西街口请张阿公过来,”绣娘话说得急,指尖都在抖,顿了顿又补了句,
“再去巷尾叫你刘阿婆过来搭把手。快去,路上跑着点。”林天行听见
“刘阿婆”三个字,刚抬起来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脚步骤然顿在门槛边,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成拳,指节咔地轻响了一声。
他抬眼往母亲方向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压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吐出一个字,只闷头应了声
“嗯”,转身就扎进了巷子里,脚步快得像在躲什么。绣娘心里乱得一团麻,一门心思都在丈夫身上,半点没留意到儿子这片刻的反常。
林天行先往西街跑,风灌进领口,刮得脸颊生疼。楚宸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的手,是楚宸害的。
他咬着牙跑到张阿公家,敲开门把事情简略说了,老大夫连忙背起药箱跟他走。
送到巷口时,天行脚步一顿:“张阿公您先过去,我去叫刘阿婆,随后就到。”张阿公点点头,拄着拐杖往林家去了。
林天行转身往巷尾走,刚拐进刘阿婆家所在的窄巷,就听见墙根底下压着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挪过去,躲在柴垛后面探出头。
墙根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楚府的管家,穿着藏青短衫,背着手,一脸倨傲;另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粗壮,穿件灰布短褂,正是刘阿婆的儿子刘虎。
“家主今天亲自去了林家,火候差不多了。”管家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石场那事你做得干净,没留下把柄,家主很满意。等林家那娘们松了口,地界的事一了,答应你的五十两银子,半分不会少。”刘虎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慌:“管家放心,当时石场就我们俩人,他摔下去的时候没人看见。就是……就是我娘最近总不对劲,天天盯着林家那边看,昨儿还跟我念叨守正可怜,她不会察觉什么了吧?”
“察觉了又怎么样?”管家嗤了一声,
“她儿子手上沾了人家的血,她敢往外说?真闹开了,你刘虎第一个吃牢饭。你管好你娘,让她少管闲事,安安分分等着好处就是。真坏了家主的事,你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是是是,我知道。”刘虎连忙点头,
“我回头就跟我娘说,让她别瞎掺和。”柴垛后面,林天行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尖抠进柴垛的缝隙里,木屑扎破了皮肤,渗出血珠,他都觉不出疼。
原来不是意外。原来父亲从石架上摔下来,不是脚滑,是刘虎推的。原来楚宸是主谋,刘虎是亲手害他父亲的刽子手。
而看着他长大、平日里总给他塞窝头的刘阿婆,竟然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装成不知情的样子,天天来他家嘘寒问暖。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紧接着是翻涌的恨意,像烧起来的野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父亲刚被抬回来时血肉模糊的手臂,想起母亲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想起刘阿婆每次来都拉着他的手说
“孩子苦了”的模样——那些温情脉脉的关心,原来全是假的,全是藏在刀背后的伪装。
管家又叮嘱了两句,转身走了。刘虎也推门进了院子。林天行在柴垛后面站了许久,直到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直起身子。
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光冷得像冰。他走到刘阿婆院门口,抬手敲门,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异样:“刘阿婆,我娘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我爹身子不舒服,想请您过去搭把手。”门很快开了,刘阿婆站在门里,看见是他,眼神闪了一下,连忙拿起墙角的竹篮:“哎,好,我这就去。你爹怎么了?可是伤势又重了?”
“嗯,楚老爷刚来过,我爹气着了,咳了血。”他语气木讷,垂着眼,像往常一样老实本分。
刘阿婆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嘴里念叨着
“造孽啊”,脚步却快了几分,跟着他往林家走。一路上林天行没说话,只低着头往前走。
刘阿婆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到了林家,张阿公已经在诊脉了。刘阿婆连忙放下竹篮去帮忙,一会儿添炭,一会儿擦桌,忙前忙后,嘴里还不住地骂楚家丧尽天良。
林天行站在一旁,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焦急与慌乱,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他没戳破,也没声张。他知道,现在说出来没用。楚家势大,刘虎是亲手下手的人,空口无凭,没人会信他们。
闹大了,反倒会让楚家提前下狠手,害了爹娘。他把这件事,连同翻涌的恨意,一起死死按在了心底。
张阿公诊完脉,捋着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急火攻心,牵动了旧伤淤堵。本就气血两亏,再受这么大刺激,怕是要多躺些日子。切记不能再动气,不能再受刺激,否则落下病根,这辈子都难养回来。”他说着铺开纸开了方子,递到林天行手里:“去药铺抓三副药,先煎一副喝下去,压一压心火。其余的按方子每日早晚煎服。”林天行接过方子,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得方子都起了皱。
他应了声
“知道了”,转身出了门。等他抓药回来,院里已经来了不少街坊。药铺的张掌柜、卖豆腐的王婶、布庄的李掌柜,挤了满满一院子,个个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
众人七嘴八舌,有骂楚家仗势欺人的,有替林家抱不平的,也有愁眉苦脸担心自家铺子的。
刘阿婆蹲在灶台边添炭,听着众人的议论,手里的火钳顿了顿,嘴唇抿得紧紧的,始终没接一句腔。
炭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看不清神情。日头渐渐西斜,邻里们坐了一阵,各自宽慰了几句,也都陆续散了。
刘阿婆帮着把药罐里的药渣滤出来,又叮嘱了绣娘几句注意身子的话,也挎着竹篮走了。
她走得有些急,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到,扶着墙稳了稳,才快步往巷口去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冒着淡淡的白汽。
林天行蹲在灶台边煎药,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扇着火。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眼底的恨意照得清清楚楚,又很快藏进阴影里。
药汤在罐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像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知道了楚宸布下天罗地网,只为逼垮他的家,抢走他的娘;知道了父亲的手臂不是意外,是刘虎亲手推下石架的;知道了平日里待他亲厚的刘阿婆,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他们一家。
这些事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少年人的肩膀上。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蒲扇,扇骨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铁读书的半大孩子了。他要护着爹,护着娘,护着这个家。
这笔账,他一笔一笔都记着,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药煎好了,林天行端着碗站起身,刚要往屋里走,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小石子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眼看向院门方向。门缝底下,赫然投着一道狭长的黑影。
那人贴门站着,不知已经来了多久,也不知听去了多少。林天行把药碗轻轻放在灶台边,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平日里父亲用来修农具的铁钳。
铁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他攥紧了钳柄,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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