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1章(1 / 1)
作品:《青衣浮生[女穿男]》[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哎呀,这个‘格物致知’被那些道学先生讲得玄乎其玄。”一次,他见谢琢对着《大学》一章注解发愣,便顺手拿起书,指着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要我说,没那么复杂。你就想想,工匠为何能造出精巧的器物?农夫为何知晓何时播种?无他,观察、琢磨、试错,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心里就亮堂了,做事也有章法。这便是‘格物’以致‘知’。先贤不过是将这寻常道理,拔高了些罢了。”
他用一种近乎市井的、直白的方式,将抽象的概念拉回到谢琢可以理解的范围。谢琢听着,忽然想起前世实习支教时,有孩子蹲在田埂上观察蚂蚁搬家,嘴里念叨“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要来到”。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格物”?他心头一松,笔下便写出:“格物者,如农人识土性,匠者辨木理,非高悬虚空,乃日用人伦。”徐安瑾凑过来看,嗤笑:“你还是脱不了教书先生的口气,不过总算把‘天理’拉到了‘土地’里,算你狠。”
又有一次,诗赋课上要求以“早春”为题作一首七绝。谢琢憋了半日,平仄尚且拗口,更遑论意境。徐安瑾溜达过来,拿起他那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写的……‘东风解冻河开日’,倒也算写实,后面那句‘农夫田间忙播种’是什么鬼?平仄不对,意思也俗。罢了罢了,你先别管那些劳什子格律,就把你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胡乱写出来给我瞧瞧。”
谢琢犹豫片刻,依言在纸的背面写下:“残雪消融溪水响,向阳坡草见微青。檐下冰棱滴答落,似闻地下蛰虫鸣。”写罢,他指尖微颤,像把刚孵化的雏鸟捧给人看。徐安瑾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嗯,这还有点意思。看见冰棱化水,听见地底虫鸣,这才是早春的细微处。虽然粗陋,但比那空泛的‘东风’‘农夫’强。”
他随即拿起笔,就着谢琢的句子,一边改,一边讲解:“‘溪水响’不如‘涧水鸣’,更显灵动;‘见微青’稍显直白,可改为‘偷嫩青’,一个‘偷’字,便活了……平仄么,我帮你顺一顺……”他改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虽不改其纨绔本色,但那份对于文字韵味的敏锐直觉,却让谢琢暗暗心惊仿佛那人手里握的不是笔,而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剔骨刀,三两下就把多余的筋肉剔净,只留风骨。
改完,他把笔一抛,墨点溅在谢琢袖口,像雪里绽开的黑梅。谢琢低头去擦,却听他轻声道:“写诗跟斗蛐蛐儿一个道理,得先听见它叫,再看见它跳,最后才伸手去逮。你倒好,连叫声都没听着,就想一把捂死,哪能不落空?”
徐安瑾就像个家资豪富却不知珍惜的孩童,家里堆满了珍玩古籍,他随手抓起几件,毫不在意地塞给眼巴巴望着他的谢琢。他享受谢琢那专注的眼神,以及因茅塞顿开而微微发亮的眸光那光亮像黑夜里突然划着的火石,短暂,却足以照见彼此的脸。这让他这个平日被师长训斥、被部分同窗暗中鄙薄的“纨绔”,找到了一种被认可的满足感。这满足感,远比他在京中与人斗鸡走马、炫耀新得的玩物来得更……更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并非全然无用。
谢琢对徐安瑾的接近始终带着几分警惕。起初,他以为这位国公府的公子或许是想寻个陪衬,或是出于一时兴起的戏弄就像逗弄一只狗,高兴了赏口肉,不高兴便一脚踢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徐安瑾的指点总是恰到好处。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把晦涩的经义拆解成最易懂的部分,每每寥寥数语,就能让谢琢茅塞顿开。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挟恩自重。谢琢偶尔照他所说改完文章,拿去打分,只得个“中上”,他也不会冷嘲热讽,只摸摸下巴,道:“看来那老头不喜锋芒,下次要收一收。”说罢,顺手把谢琢案上那盏将熄的油灯芯子拨了拨,火苗“噗”地蹿高,映得他睫毛下一片碎金。
在他们的交流中,谢琢开始领悟到这个时代学问的精髓所在那些看似艰深的典籍背后,实则蕴含着完整的知识体系。他学会了辨别经义的核心与枝叶,掌握了策论写作的要领,更明白了真情实感在诗文创作中的重要性。这些进步虽未让他的名次突飞猛进,却在细微处显现出来:策论里偶尔闪现的独到见解;诗文中渐渐流露的真情实感。对谢琢而言,这些指点倒算不上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进步仍需靠自己的勤学苦练,但徐安瑾的指引确实让他少走了许多弯路。
随着交往的深入,谢琢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他仔细思量过自己的处境:一个侯府庶子,既无显赫的母族,也无过人的天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这个认知让他渐渐放下了戒备。有时徐安瑾讲得兴起,会一把扯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图示有时徐安瑾讲得兴起,会一把扯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图示用两个衣着不同的小人隔水相望,来比附“华夷之辨”,又在水上添一座桥,桥中央用盘旋的墨点标出,旁书一个‘疑’字,以喻“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各处再用细细的连线彼此勾连,虽如孩童涂鸦,意理却清晰。谢琢看着,那些原本觉着迂阔的《春秋》大义,竟也变得可亲起来,忍不住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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