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岑寂,新官上(1 / 2)
作品:《晚唐:宗室末裔》[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86章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岑寂,新官上任三把火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来,正是敬翔。
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袍角打着几个补丁,却洗得乾乾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虽衣着寒酸,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敬翔见是王家的仆役,便笑道:「你家老爷又备了好酒好菜?我正想着今晚如何对付那一顿粟米粥,倒叫你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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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仆役笑道:「先生去便知了。」
敬翔回头朝屋里说了一声,便掩上门,跟着仆役往王家走去。
路上那仆役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敬翔,心中暗暗纳闷:
自家老爷在汴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这位敬先生可说是敬重有加,隔三差五便请去吃酒用饭,可这位敬先生却始终不肯接受老爷的接济。
有几次老爷命他送些米粮丶布匹去,都被敬先生婉言谢绝了,只道「我虽穷,尚能度日,不敢多叨扰」。
这仆役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一个支使大人看重的人,怎么偏要住在那等破落街巷里,连自家灶膛都生不起几回火。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开口道:「敬先生,小的多一句嘴。我家老爷那般器重先生,先生若肯开口,莫说几斗米,便是赁一间好屋丶买几身新衣,老爷也是肯的。先生何苦总住在那种地方?小的每回去,都觉得那巷子里的风比别处凉些。」
敬翔听了,也不恼,只笑了一声,道:「你这后生,倒是个热心肠。你可知无功不受禄」四字是怎么写的?你家老爷器重我,那是他的情分;我若因他器重我便伸手要这要那,那是我的本分么?我虽穷,却还没穷到连脊梁骨都弯下去的地步。况且,你怎知我不喜那破巷里的凉风?我住了近一年,倒觉得那里的风最舒爽,夏日里的暑气都被吹散。」
仆役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讪讪地笑了笑,便不再多嘴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王家门前。
敬翔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堂中。
王发正在堂中等候,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笑道:「子振来了,快坐快坐!今日你嫂子见市上有些新鲜的鲂鱼,便让人买了回来。你我二人也有些日子不曾对坐了,正好趁着这一桌菜,好好叙叙。」
敬翔拱手道:「王公太客气了。我正想着今晚应付那顿粟米粥,王公便遣人来请,倒像是知道我的灶膛空了似的。」
他说罢,又转向堂侧的一位妇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嫂夫人安好。又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那妇人正是王发的夫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
王夫人含笑还礼道:「敬先生莫要见外,你与我相公既是同乡又是故交,他常念着你呢。先生且坐,我去后头看看茶煮好了没有。」
说罢便起身往后堂去了。
敬翔这才在王发对面坐下。
仆役给二人斟了酒,王发举盏道:「来,先饮一盏,润润喉。」
二人碰了盏,各自饮了半盏,便动起筷子来。
那羊肉炙得焦香,入口便化;鲂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滑,蘸着姜醋,鲜得人舌根发紧。
敬翔吃得虽快,却举止从容,不显半点狼藉之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发朝后堂方向看了一眼,见王夫人已领着仆役退了下去,堂中只剩下他二人,便放下筷子,神色郑重了几分,低声道:「子振,我有一桩事,想与你说说。」
敬翔见他神色有异,也搁下筷子,道:「王公请讲。」
王发沉吟片刻,先给自己斟了一盏,又给敬翔斟了,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子振,你我相交大半年,我心中一直存着一桩遗憾。你满腹经纶,胸中自有丘壑,这等人才,若长久在这汴州城里替人写书信度日,实在屈了你的才。我几次想向观察使举荐你,可那观察使你也知道,是高门大族出身,素来自恃门第,瞧不起寒门士子。他若见了你,口中不说,心中只怕先存了三分轻慢。我若硬荐了你进去,他碍于情面,必不会阻拦,但至多不过给你个微末小官,亦难有升迁之望。可你在他手下做一日事,便要受一日气————哎,这等处境,我岂忍心让你去?」
敬翔听到此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叹道:「王公知我。我敬翔虽落魄,骨头却不曾软过。那些自恃高门丶目无下尘的贵人,我见了便觉气闷。与其在他们手下仰人鼻息,不如在这陋巷中替人写写书信,虽说清苦,却自在。」
王发点了点头,又道:「我正是知道你的秉性,所以迟迟未向观察使开口。可这几日,我却听到一个消息,或许是你的一条出路。」
敬翔目光微动:「是何消息?」
王发不紧不慢地道:「前些日子,有一队商贾从关中过来,说起凤翔那边的事。说是凤翔陇右节度使郑畋,发了一篇招贤榜文,不拘门第出身,不论乡籍贵贱,但凡有真才实学丶品行端正者,皆可前往应试,择优录用。榜文贴出去已有月余,听说已有人陆续前往。子振,你我一向相知,你的才学我是晓得的,若肯去一试,多半能被录用。」
敬翔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酒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郑相公————我自然是听过的。收复长安丶迫杀黄巢,此人名震天下,入则为相,出则为将,素有宰相之器」之称。只是他毕竟出身荧阳郑氏,乃天下望族,我这般一介寒门布衣,贸然前去投靠,他果真能看得上眼?」
王发笑了笑,道:「子振,你这话便多虑了。郑畋若真是个自恃门第之人,他何必要贴那招贤榜?他大可用自家子弟丶高门大户的门生填充属官之位便是。可他却偏要张榜四方,招揽天下才士,这份胸襟,岂是寻常世族能有的?况且,他在龙尾陂与长安两战之中,重用了一员大将,名叫李岑寂。此人不过是神策军中的一个都尉出身,并非世家子弟,可郑却将他收为弟子,一路提拔到凤翔陇右留后之位。如今凤翔正是这位李留后主事,你若不信,去问问那些关中来的商贾,哪一个不知道李岑寂的?连一个都尉都能被他看重,何况你一个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
这却是李岑寂少拿自身宗室身份在外宣扬,故而寻常商贾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敬翔听罢,沉默了片刻,拱手道:「王公这般为某着想,某感激不尽。只是————此去关西,路途迢递,非一日可至。某家中尚有妻儿,一时半刻也脱不开身。且容某思量几日,再作区处。」
王发也不勉强,只笑道:「贤弟慢慢思量便是。某只是觉得,似贤弟这般的才学,若是埋没在汴州街头替人写书信,未免太可惜了。你若有心西行,盘缠一事,只管与某开口。」
二人又饮了几盏,谈了些汴州近来的市井见闻与朝中传闻,直到夜色渐深,敬翔方才起身告辞。
王发亲自将人送出去,回转屋中,招呼仆役道:「再去备一桌酒菜,你家主母还未曾用餐食。」
那仆役领命而去。
另一边,敬翔回到破巷,推开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老长,火光忽明忽暗。
敬翔的夫人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袍子,见他回来,便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道:「回来了?王公又留你喝酒了?」
敬翔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便觉腿上一沉,低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他的腿,仰起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嘟着嘴道:「阿爹,我饿。」
敬翔一怔,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夫人,问道:「今晚没有做饭么?」
夫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低声道:「做了————只是家里的粟米只剩一把了,我掺了些野菜丶粟壳熬了一锅粥,孩子嫌不好吃,只喝了几口便不肯吃了。」
敬翔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酸。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张瘦削的小脸,又看了看夫人灯下那双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心中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蹲下身来,将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饿什么?阿爹年节便带你吃好的。」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问:「吃什么好的?」
敬翔道:「吃羊肉,吃鲂鱼,吃白面馒头。」
孩子欢呼起来,拍着手道:「真的么?阿爹莫哄我!」
敬翔笑道:「阿爹什么时候哄过你?」
他放下孩子,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看,锅底果然只剩下一层稀薄的粥,里面漂浮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叶子。
他看了片刻,转过头来,对夫人道:「家中还有多少粟米?」
夫人道:「还有约莫三四升。」
敬翔道:「全煮了。」
夫人瞪大了眼:「全煮了?那明日呢?后日呢?」
敬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自信与笃定:「明日咱们便不在这里了。明日一早,你收拾几件衣裳,带上孩子,咱们出远门。西行,去关西。」
夫人愣住了:「去关西?去那里做什么?」
敬翔道:「凤翔节度使在招贤,不拘门第,唯才是举。我已决定去试一试,明日去寻王公借些盘缠路上用。只要到了凤翔,凭我的才学,必定能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你与孩子就不用再吃野菜壳子熬的粥了。」
夫人听了这话,眼眶竟有些泛红。
她与敬翔成亲这些年,日子虽然清苦,却从未听他这般笃定地说过「必定能」三个字。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敬翔身边,轻声道:「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敬翔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还不信我?这我只是没有遇上肯用我的人罢了。如今既然有机会一展抱负,我若不去,岂不辜负了这满腹的才学?」
夫人闻言,怔怔地看着敬翔,眼眶便先红了。
她跟在敬翔身边多年,见过他替人抄书换米,见过他挑灯苦读却屡试不第,见过他一次次被高门拒之门外却始终不曾低头。
可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笃定丶这般自信的模样。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孩子不知父母在说什么,只顾着扯敬翔的衣角,仰着头喊:「阿爹,全煮了,全煮了!」
敬翔哈哈一笑,松开夫人的手,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次日天刚蒙蒙亮,敬翔便换上了一件乾净的青布长袍,去了王发的宅邸。
王发正在厅中用朝食,见敬翔来,搁下碗筷道:「贤弟来了?昨夜可曾歇好?」
敬翔拱手道:「王公,某思量了一夜,决意西行。只是千里迢迢,盘缠不继,想向王公暂借二十贯钱,以为路资。某此番去了凤翔,若能有寸进,定当加倍奉还。」
王发听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当即起身进了内室,取了三十贯钱出来,用布囊装了,递到敬翔面前:「贤弟不必说借。二十贯钱怎够?这三十贯钱,是某赠贤弟的路费。你此去关西,是为求前程,某做同乡的,岂能袖手旁观?你若真要还,那便待你功成名就时,再来请某喝一杯便了。」
敬翔却摇了摇头,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纸笔,当即写了一张借据,端端正正地递给王发:「王公,某与王公相交多年,王公知某性情。若说赠,某便不肯收了。这钱就算是借的,某写下借据为凭,待某在凤翔立足之后,定当本息奉还。王公若不肯收这借据,那这钱某也不敢拿。」
王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接过那张借据,折好收进袖中,苦笑道:「贤弟这性子,真是————半点不肯欠人情。也罢,某收下便是。你此去关西,一路保重。」
他又唤来一名仆役,吩咐道:「你去替敬先生雇一辆骡车,送到城外,再替先生备些乾粮丶水囊。」
敬翔谢过王发,回到家中时,夫人已将行装收拾妥帖,也不过两个包袱:
一包衣裳,一包书册,外加那三十贯钱和几块干饼。
敬翔将包袱背在肩上,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扶着夫人,出了那间破败的屋舍,锁上了门。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骡车便沿着官道,背着东面那初升的朝阳缓缓行去。
且说到了十一月初,天子自长安发来的封赏旨意,终于到了雍县。
这一日天色晴和,李岑寂正在节帅府中与赵璋商议县试的题目,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牙兵掀帘而入,抱拳道:「留后!天使到了,携了圣旨,已在城外了!」
李岑寂闻言,遣人焚香置案,又请来军中各将并府中文吏,出了节帅府,在仪门之外列队相迎。
不多时,一名身着绯袍的中年内侍捧着黄绫圣旨,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入内。
他面白无须,举止从容,目光在凤翔众文武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当先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微微一笑:「李留后接旨罢。」
李岑寂再拜稽首,身后一众文武也随之拜下。
那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辞藻华美,骈四俪六,前面照例是一通夸赞龙尾陂丶长安两战之功,中间历数李岑寂如何斩尚让丶迫黄巢丶安抚百姓丶整肃吏治,最后方是正题:「着授尔金紫光禄大夫丶上柱国;封岐郡开国公(这是郡公,是岐郡/开国公),食实封六百户;授左卫大将军丶检校尚书右仆射,凤翔陇右节度使,充本道兵马招讨使。钦此。」
李岑寂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身后文武齐齐起身,互相交换眼色,面上皆掩不住欢喜之色。
李岑寂将圣旨小心收好,转身对那内侍拱手道:「天使远来辛苦,请入内歇息,某已命人备了茶点。」
那内侍却摆了摆手,笑道:「节帅客气了。咱家有一言,须得与节帅说两句。」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旁侧那些文武官吏扫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有些话,不便当着众人说。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天使请随某来。」
他朝孙储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先自去忙,便引着那内侍穿过侧廊,进了节帅府东面一间僻静的小厅。
房门掩上,堂中只剩下二人。
那内侍也不绕弯子,往椅中一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节师,咱家出宫之前,田公特意嘱咐了一句口信,让咱家务必带到。田公说,节师当日在宝鸡行营御前奏对时,不愿在天子面前展露勇力,虽说是谦退之德,可天子年轻气盛,看了之后,便觉节帅名不副实,心中有了几分轻视。因此此番封赏,比照节师的功劳来论,实是有些委屈了。田公听后,心中甚是过意不去,他让咱家给节帅带句话:请节帅安心在凤翔坐镇,田公定会在天子面前替节帅美言。至多半载,节帅这些官爵封赏,必然还能再往上提一档。节帅且宽心便是。」
李岑寂闻言,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他在宝鸡行营那日便已察觉,田令孜对自己态度暖昧,既无恶意,也非全然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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