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二十三章 清算(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

[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藕节把裁缝铺交给周师傅打理,自己坐火车去了天津。

天津变了。街头巷尾的日文招牌已经拆干净了,太阳旗换成了国旗,日本兵换成了国民党的士兵。但城市的骨架子没变,海河还是那条海河,解放桥还是那座解放桥,老城厢的胡同还是那些窄得进不去黄包车的胡同。

沈碧桃住在南市一间小小的平房里。房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没有厨房,灶台搭在屋檐下。藕节到的时候,沈碧桃正蹲在屋檐下生炉子,烟熏得她直咳嗽。

藕节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沈碧桃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腰弯了,蹲在那里像一个干瘪的老太太。

藕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娘。”

沈碧桃转过身,看着藕节。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看,缺了两颗牙,嘴角歪着,但那种笑是藕节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藕节回来了。”沈碧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娘给你包饺子。”

藕节走过去,抱住她。沈碧桃比她矮了半个头,瘦得像一把干柴,抱在怀里硌得慌。但藕节抱着她,抱得很紧。

“娘,藕节回来了。”

沈碧桃拍着藕节的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下午,沈碧桃在屋檐下包饺子,藕节蹲在旁边帮她擀皮。沈碧桃的手很慢,动作也不利索了,手指的关节肿大变形,捏饺子皮的时候哆哆嗦嗦的,好几次都捏不拢。

藕节看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您的手怎么了?”

“风湿。老了都这样。”沈碧桃把捏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排成一排。她包的饺子还是老样子,大小不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丑得很。藕节以前嫌她包的饺子丑,现在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觉得好看。什么都好看。

“娘,跟我去上海吧。”

沈碧桃摇了摇头。“不去。娘在天津住了一辈子,走不动了。你以后有空了回来看看娘就行。”

藕节低下头,擀皮的动作慢了下来。“娘,藕节以前不来看您,不是不想您,是不敢来。藕节怕连累您。”

沈碧桃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看着藕节。“藕节,娘知道。娘什么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娘都知道。你爹做的那些事,娘也都知道。”她伸出手,摸了摸藕节的头,“娘不怪你。娘只求你一件事——活着。”

藕节靠在沈碧桃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着。沈碧桃的手在她头上轻轻地抚摸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指甲灰白,但它很暖。那是藕节在这个世界上最暖的依靠。不是爹爹的刀,不是铁罗汉的拳,不是顾人凤的爱,不是苏雪的忠诚——是娘的手。

那天晚上,藕节和沈碧桃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床很小,两个人侧着身才能躺下。沈碧桃睡在外侧,藕节睡在内侧,像她小时候那样。沈碧桃的手握着藕节的手,握了一整夜。藕节没有睡着,她听着沈碧桃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听着这座城市在黑暗中沉睡的声音。

她想起了爹爹,想起了爹爹说过的那句话——“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你以后要找个能互相撑着的人。”爹爹找到了娘,娘撑着他走完了最后的路。她找到了谁?顾人凤撑着她,苏雪撑着她,铁师父撑着她,李叔叔撑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天亮的时候,藕节起床,给沈碧桃煮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盖上盖子,留了一张纸条——“娘,藕节回上海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您保重。”她没有叫醒沈碧桃,她怕看到娘的眼睛,怕自己走不了。

她走出院子,走出胡同,走到大街上。天津的清晨很安静,海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藕节站在海河边站了一会儿,把从沈碧桃手上摘下来的那只翡翠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镯子通体翠绿,没有一点杂色,在阳光下像一汪水。

爹爹的娘留给爹爹的,爹爹留给娘的,娘留给藕节的。镯子还是太大,在她的手腕上晃晃荡荡的,像一只永远扣不紧的手铐。但她没有摘下来。

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用衣袖遮住,转身走向火车站

QBxS .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