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八&十九&二十章(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顾人凤沉默了片刻。“我去跟老周说。”
藕节转过身,看着顾人凤被雨淋湿的半个肩膀,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他因为心疼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顾人凤,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顾人凤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
藕节低下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手背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第二十章·星火
民国三十三年,春。
藕节在裁缝铺的后面见到了老周。
老周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在藕节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铺在桌上。
“金小姐,这是新四军在浙东根据地的位置。”
藕节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区域,没有说话。
“金小姐,我们想请你和你的泥鳅会,加入新四军。不是作为外围组织,是作为新四军在上海的一支秘密武装力量。你的任务,不再只是暗杀汉奸和日本军官。你需要为根据地输送人员、药品、武器和情报,在敌人的心脏里钉下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藕节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个红圈,像在摩挲一个遥远而滚烫的梦。
“老周,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泥鳅会的编制可以归新四军。但泥鳅会的内部事务,我自己管。我的姐妹,我自己带。”
老周看着她,笑了。“金小姐,你和你爹爹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
藕节的心微微颤了一下。“你认识我爹爹?”
老周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但我在延安听人说起过他。毛先生同志在抗大讲课的时候,提到过北方革命党在护国战争中的作用。他说——‘北方有一个金绍白,此人若不死,革命可早成数年。’”
藕节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红圈,看着爹爹的名字从老周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铁砂,落在她心上,烫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洞。爹爹若不死,革命可早成数年。爹爹死了。死了快三十年了。他死在北平城外,死在一座没有墓碑的荒山上,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奶奶留给他的翡翠镯子,枕头底下压着她画的那张蜡笔画。
爹爹不知道她长大了是什么样子。爹爹不知道她会杀人。爹爹不知道她会继承他的刀、他的恨、他的路、他的一切。
“老周,我答应你。”
藕节伸出手。
老周握住了她的手。
民国三十三年夏天,泥鳅会正式成为新四军在上海的秘密武装力量。藕节的代号没有变,还是“泥鳅”。
民国三十三年秋天,藕节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事——她带着苏雪和泥鳅会的六个骨干成员,穿越日军的封锁线,从上海辗转到达浙东根据地。
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她们白天躲在农家的地窖里,晚上摸黑赶路,避开日军的岗哨和巡逻队,穿过大片的水网稻田和丘陵山地。苏雪的脚在途中磨破了,化脓了,肿得穿不进鞋,用布条缠着走完了最后三天的路程。
藕节背着她走了一段。苏雪趴在她背上,问她:“金姐,你不累吗?”
藕节没有说话。她的腿在发抖,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涩涩的。
她想起爹爹。爹爹当年从北京去广州,走的也是这样的路吧?没有火车,没有汽车,只有马和两条腿。路上会不会也有人背过他?还是他一个人咬着牙走完了全程?
藕节在浙东根据地见到了新四军的首长。那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书生模样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温和,但他说出来的话很有分量。
“金昭同志,欢迎你。”
藕节听到“同志”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爹爹当年的同志,叫他“绍白同志”或“六爷同志”。现在,也有人这样叫她了。她从爹爹手里接过的,不只是一把刀,不只是一条路,还有一个称呼,一种身份,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拥有但却无法拒绝的命运。
她在根据地待了半个月,学习了游击战的理论、爆破技术、电台操作和密码学。她学得很快,因为她在爹爹的竹苑里学过英文和数学,顾砚秋教过她。顾砚秋是爹爹的先生,顾人凤的父亲。那些知识在爹爹身上没有用尽,在她身上续上了。
回上海之前,藕节在新四军烈士纪念碑前站了很久。碑上刻着很多名字,有些名字她听说过,有些名字她第一次见,有些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前,鞠了三个躬。
那些名字里面,以后也会加上铁罗汉,加上李燮和,加上泥鳅会里那些已经牺牲的姐妹。也许有一天,也会加上她的名字。
藕节站直身体,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群山和田野。天很高,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爹爹,藕节找到路了。爹爹,藕节不会给你丢人。爹爹,藕节会活着。活着看到日本人滚出中国,活着看到这个吃人的世道彻底翻过去,活着看到您在地下可以瞑目的那一天。
藕节转身走向来路。苏雪跟在她身后,顾人凤在根据地的大门口等她。
藕节走到大门口,顾人凤伸出手,她握住了。
两只手,一黑一白,一糙一细,一男一女,紧紧地握在一起,像两块可以拼在一起的拼图。
顾人凤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藕节,欢迎回来。”
藕节看着他,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第三卷·风雷完)
第三卷后记
铁罗汉死了。死在教会医院的病床上,死的时候握着藕节的手,说“泥鳅在天上等着我呢”。
藕节没有在铁罗汉的坟前哭太久。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日本人在上海还没有走,76号还在抓人,汉奸还在横行。铁罗汉说的“忍一时,是为了以后多杀几个”,她还记在心里。
藕节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爹爹的老路,是一条新的路。爹爹走的是旧民主主义革命的路,藕节走的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路。爹爹在路上倒下了,藕节从他倒下的地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路不一样,但方向一样——都是往前,都是向着光。
民国三十三年,藕节二十七岁。她头发还黑着,没有像爹爹那样一夜白头。但她知道,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白的。不是一夜之间,是一根一根地白,像霜降一样,不知不觉地覆盖了她的青春。
但她不在乎。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远到回不了头了。她也不想回头。前面还有人等她去杀,有仗等她去打,有一个新中国等她去看。爹爹没有看到的,她替他看。爹爹没有走完的,她替他走。
路还长,刀还利,血还热。夜将尽,天将明。
(待续·第四卷《黎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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