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债(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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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场后,金绍白在后台找到了刘喜奎。

她正在卸妆,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妆糊了,胭脂花了,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湿透粘在脸颊上。看到金绍白进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六爷,今晚的场面够热闹吧?”

金绍白靠在门框上,没有笑。

“刘老板——”

“你别劝我。”刘喜奎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要说,避一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唱。风头什么时候过?这些军阀什么时候不来欺负人了?革命成功了就没人欺负人了?那你告诉我,革命什么时候成功?”

金绍白被他诘得哑口无言。

刘喜奎把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髻里拔下来,黑发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她转过身,面朝着金绍白,和她初见他时一样素面朝天,一样的沉默寡言。但这一次她脸上没有初见他时那种清冷而疏离的神情,而是一种更接近本真、甚至有些脆弱的表情——像一个扛了太久重担的人,在终于可以歇一口气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谢谢了,六爷。这段时间让您费心了。”

金绍白站在门口,脚下像钉了钉子,走不了,也说不了话。他知道他欠她一句话,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不该再来了。

他知道,如果再来,他就欠沈碧桃一个交代。

他对刘喜奎的感情,是懂,是怜,是看到自己母亲在戏台上哭却没能伸手阻止的债。

刘喜奎读懂了那些挣扎,重新转过去扣上耳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六爷,你不会来了,对吧?”

金绍白没有回答。答案从他默不作声的沉默里流了出。

刘喜奎对着镜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脂粉擦干净。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告别。从小离了沧州老家,离了天津师父,离了科班,离了那些拦着我不让登台的王公贵胄。每次都是我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这一次,我不走——六爷你走吧。”

金绍白看着她坐在镜子前,看着她侧脸柔和而坚定的轮廓——她背对着自己,是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哭吧。

“刘老板,等我在南边安顿下来,我给你写信。”

刘喜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金绍白转身走出了戏园。这一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在街头让冷风吹散胸中的块垒。他走过大栅栏,走过前门大街,走过东交民巷。他在寂静的街道上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直走到天色微明。

她在镜子前和他告别的场景,灼在他的眼皮上,怎么也烧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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