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变生(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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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金绍白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六爷,你是个好人。但你也是个傻子。这世道,傻子活不长的。”

“我是泥鳅。”金绍白说,“泥鳅在泥里钻,死了也没人知道。”

“我知道。”

刘喜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金绍白走在回家的路上,来来回回地在脑中回放着“我知道”那两个字。泥鳅——这个从母亲柳如烟嘴里叫出来的乳名,他已经快十年没有听人叫过了。在京城,叫他“六爷”的人遍布九城,恭维他的、仰慕他的、畏惧他的。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泥鳅是谁——那个在醉月楼后院柴房里出生、在脂粉堆里长大、在腊月的雪地里一夜白头的孩子。

但刘喜奎说“我知道”——她知道什么?知道那个“六爷”的壳子底下藏着一条泥鳅?还是知道他藏在更深处的那些东西?

金绍白没有问她,但他从此不再去后台了。有些感情,发乎情止乎礼,到了这里是尽头。

但身在戏园,不如说身在命运旋涡中的人,哪里说停就能停。

五月中旬,曹锟再次派人发出消息——“听说刘老板从天津回来了?下月初三我办堂会,请刘老板来唱一出。”

来传话的人把话说得很和气,但金绍白听出了杀意。

这一次曹锟是认真的。

金绍白得到消息的当天晚上,独自一人在竹苑的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拳风呼呼,打落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新叶。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去佛堂找了静澜。

“额娘,有件事想求你。”

静澜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难得你开口求人,不容易。”

金绍白在门口跪下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刘喜奎是谁,曹锟在打什么主意,他如何去喝止曹锟才不会被怀疑与革命党的北方势力有关,如何在振武社即将策应护国军的关键敏感时期把这件事情办得不留痕迹。

静澜听完,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下。那一串佛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地转,转得很慢,像在细数每一粒后的考量。

“那个唱戏的姑娘,跟你什么关系?”她的声音不大,问得也很随意。

“没有关系。”金绍白说,“我只是看不过眼。”

静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佛前的烛光照着她的脸,慈悲而遥远。

“六儿,你从来看不过眼的事情多了。那些权贵们在街市上欺男霸女,你都管得过来吗?你今天要救的这个人,恰恰是你不能救的。”

金绍白攥紧了拳头。

“额娘,我娘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替她说话。我娘死了之后,也没有人替她讨公道。我替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的声音沙哑,“现在有一个和我娘一样的女人,活着,还在被人欺负。我不能不管。”

静澜看着他的脸。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太阳穴那里青筋微微凸起——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怒着,骗不了人。

她叹了口气,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你去让赵妈备轿,明天我去曹府走一趟。我和曹锟的大太太有几面之缘,这个面子她会给的。”

金绍白猛地抬起头。“额娘,曹锟那人——”

“我是大清的王妃,又不是你们革命的乱党。”静澜的声音波澜不兴,“曹锟见大清王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我去跟他太太聊聊,让他太太吹吹枕头风,比你冲到曹锟府上大吵大闹好得多。去吧。”

金绍白给她磕了三个头。

静澜没有扶他,看着他磕完,不说一句话回了佛堂。关门的时候,金绍白从门缝里看到静澜的背影——瘦削的肩,素色的衣袍,在观音像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跪下去。

他跪在门外,在心里说了不知多少遍感激的话,但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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