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逆鳞的野种、(第一章脂粉堆里的泥鳅)(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柳如烟想了很久,说:“就是别人不想要的孩子。但娘要你。”
光绪十七年,泥鳅六岁。
他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学打算盘。账房先生姓周,是个落魄的绍兴师爷,在醉月楼混口饭吃。他看泥鳅机灵,就教他认字、算账。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泥鳅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周先生捋着胡子说:“这小子要是生在好人家,是个读书的料。”
柳如烟听了这话,当晚就给泥鳅做了个书包,用碎布头拼的,五颜六色,丑得很。她对泥鳅说:“从明天起,娘教你认字。”
柳如烟读过书,在苏州的时候上过三年私塾,能背《三字经》《百家姓》,能写一手娟秀的小楷。她把桌子擦干净,铺上一张红纸,拿胭脂当墨,用簪子当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人”。
“泥鳅,你看这个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柳如烟说,“你以后要找个能互相撑着的人。”
泥鳅看着那个胭脂写的“人”字,觉得好看。他拿手指蘸了胭脂,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写成了“入”。
柳如烟笑了,笑出了眼泪。
光绪十八年,泥鳅七岁。
他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了,会背整本《三字经》,能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周先生说他是神童,翠妈嗤之以鼻:“神童?神童会在青楼里长大?”
那年冬天,泥鳅第一次见到死人。
一个客人喝多了酒,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脖子。泥鳅从后院的柴房跑出来看,看到那个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害怕,反而走近了几步,想看清楚。
柳如烟把他拉走,捂着他的眼睛说:“别看。”
“他死了吗?”泥鳅问。
“死了。”
“死是什么?”
柳如烟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她说:“死就是睡着了,再也不醒了。”
“那他还会醒吗?”
“不会了。”
泥鳅沉默了很久,说:“娘,你不要死。”
柳如烟把他抱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泥鳅喘不过气。她说:“娘不死,娘看着你长大。”
这是柳如烟对泥鳅说过的、最重的谎言。
光绪十九年,泥鳅八岁。
他已经长得像模像样了。一双桃花眼,眉毛弯弯的,鼻子挺挺的,嘴唇像涂了胭脂一样红。刘婶说他越长越像柳如烟,柳如烟说他像他爹。
“我爹是谁?”泥鳅问。
柳如烟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会沉默。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说:“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但他不能认你。”
“为什么?”
“因为……因为很多事,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泥鳅没有追问。他从那些客人的闲话里,从那些姨太太来闹事的片段里,从翠妈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他爹是个王爷。王爷不能认一个青楼女子生的孩子。这叫什么?这叫“有辱门楣”。
泥鳅不懂“门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因为他每次听到这个词,大人们的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又像是踩了狗屎。
那年春天,醉月楼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户部侍郎王大人。
王大人四十多岁,肥头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上了柳如烟,点名要她陪酒。柳如烟陪了,王大人喝了几杯酒,手就开始不老实。
柳如烟躲开了,笑着说:“王大人,如烟今天身子不爽,改日吧。”
王大人脸色一沉:“柳如烟,本官点了你的牌子,你推三阻四,什么意思?”
柳如烟低着头不说话。
王大人拍桌子站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装什么贞洁烈女!”
醉月楼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姑娘们低下头,客人们看热闹,翠妈赔着笑脸上去打圆场。
泥鳅在门后听到了这句话。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看了王大人一眼,把那个人的脸刻进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王大人的茶里被人下了巴豆。
第二天早上,王大人蹲在茅房里出不来,拉了整整一天,拉到虚脱。翠妈查来查去,查不出是谁干的。
只有泥鳅知道。他在厨房里趁刘婶不注意,把巴豆粉搓成了药丸,丢进了王大人的茶壶。
柳如烟也知道。
那天晚上,柳如烟把泥鳅叫到跟前,问他:“是不是你干的?”
泥鳅不承认,也不否认。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打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很响。
“你知不知道,王大人要是查出来,你会被关进大牢?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娘怎么办?”
泥鳅捂着脸,眼眶红了,但没哭。
柳如烟打完就后悔了,把他拉进怀里,哭着说:“泥鳅,你答应娘,以后不许再干这种事。娘不要你保护,娘只要你活着。”
泥鳅说:“他不该骂你。”
柳如烟哭得更凶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泥鳅从那一天起,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大人们做不了,小孩子可以做。有些仇,现在报不了,以后可以报。
他八岁,已经懂得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拳头大的是哥哥,刀把粗的是爷爷。你要想保护一个人,就得比坏人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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