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205章 青霜旧痕(1 / 2)

作品:《暗局之谜

[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楼明之记得,师父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破案。

是看。

他老人家说,痕迹分两种。一种留在现场,指纹、脚印、血迹、毛发,看得见摸得着,鉴证科的人比你专业。另一种留在人身上——说话的方式、抬手的角度、听见某个名字时瞳孔收缩的幅度。这种痕迹,机器验不出来。

只有人能看见。因为只有人,才知道疼是什么样的。

谢依兰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把剑。剑身修长,剑格处嵌着一枚青色的玉,玉质温润,在闪光灯下泛出淡淡的荧光。剑身上錾刻着细密的纹路,乍看是云纹,细看才能看出那些云纹里藏着一个个极小的篆字——碎、星、如、雨。

“青霜剑。”谢依兰的声音很轻,“师父给我看过它的拓片。剑身上的篆字是青霜门的独门剑诀,‘碎星式’的心法口诀。每个入门弟子都要把这四个字临摹一千遍。师父说,临到最后一滴墨,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楼明之看着她。照片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出一层极淡的青色。

“这把剑现在在哪里?”

“许又开的收藏室。”

他们站在镇江博物馆的临时展厅里。展厅正在布展,四壁挂着红色的帷幔,展柜的玻璃上还贴着保护膜。三天后,许又开策划的“武侠文化展”将在这里开幕。展品目录上列着一百二十件藏品——从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剑,到明清小说刻本,再到民国武侠杂志的创刊号。许又开对外宣称,这是他四十年收藏生涯的精华,其中不乏从未公开露面的孤品。

青霜剑不在展品目录上。

谢依兰是从一份流出的布展清单里发现端倪的。清单的最后一页,用铅笔标注着一行小字——“特藏区,7号柜,青霜”。她托了博物馆的朋友,以学术研究的名义,拿到了特藏区的照片。

“特藏区不对外开放。”谢依兰把手机递给他,“只有开幕式当天,持贵宾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入。我查了邀请名单。许又开亲自拟的,一共二十七个人。”

楼明之接过手机,滑动屏幕。名单上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他见过。三个月前,他还在刑侦队的时候,追查恩师遇害案追到最后一条线索时,那条线索断了。断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在这份名单里。

“许又开在筛选观众。”他把手机还给谢依兰,“这把剑,他只给特定的人看。”

“他想做什么?”

“钓鱼。”

展厅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楼明之站在一幅巨大的海报前面。海报上印着许又开的半身像,穿着藏青色中式对襟衫,手里握着一卷线装书,目光望向镜头外的某处。那目光很温和,像一位在书房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先生,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海报下方印着展览的主题词——“江湖不远,剑在人间。”

“我查过许又开的履历。”楼明之说,“他今年五十八岁,出生于镇江下辖的一个镇,父亲是镇上的语文老师,母亲务农。十八岁考上省城的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镇江文化馆工作。三十二岁辞职下海,创办武侠杂志。之后二十六年,他把一本地方小刊做成了全国发行量最大的类型文学杂志,自己也成了武侠界的泰斗。表面上看,干净得像一碗白开水。”

“太干净了。”

“对。干净到不正常。一个人活了五十八年,不可能没有污点。尤其是像他这样白手起家的人。从文化馆的小科员到行业泰斗,中间经历过的商战、人事斗争、利益分配,不可能一尘不染。但他的公开履历里,这些痕迹全部被抹掉了。”

谢依兰把手机收进口袋。“有人在替他打扫。”

“而且打扫了很多年。”

展厅入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博物馆工作服的年轻人推着一辆平板车进来,车上码着几个木箱。年轻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两位是?”

“布展的。”楼明之指了指墙上挂了一半的帷幔,“许老师让我们提前来看看展线。”

年轻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推着车往展厅深处去了。平板车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了。

楼明之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的另一句话。师父说,这世上最危险的谎言,不是精心编造的。是所有人都懒得去核实的。比如“布展的工作人员”这个身份。比如许又开的“白手起家”。比如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卷宗上,那行“经查,系门派内讧所致,无继续侦查必要”的结案意见。

“谢依兰。”

“嗯。”

“你师父跟你说过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的事吗?”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帷幔被空调吹得轻轻飘动,红色的布料在灯光下像一片凝固的血。

“说过一次。”她说,“我十八岁那年,师父喝了很多酒。他平时不喝酒的。那天是他师父的忌日。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忽然开口了。他说,青霜门灭门那晚,他在镇江。他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没有住在门派里,逃过一劫。第二天早上他赶到青霜门的时候,整座院子都烧毁了。正厅、厢房、后院的练武场,全部烧成了空架子。”

“他在废墟里找到了什么?”

“一把剑鞘。青霜剑的剑鞘。剑身不见了。剑鞘被烧得变了形,镶嵌的青玉也裂了,但剑鞘内侧刻着一行字。是他师父的字迹——‘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他把剑鞘带走了,藏了很多年。”

谢依兰转过头,看着海报上许又开的半身像。

“师父说,那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剑尖划的。划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血槽的痕迹。他师父在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话刻在了剑鞘内侧。”

“他想告诉后来的人什么?”

“师父想了二十年,没想通。他说,那句话不是青霜门的门规。青霜门从来没有‘剑在人在’的规矩。他师父临时刻上去的,一定是在那场大火里看见了什么,来不及留下更多信息,只能用这句话提醒后人。”

楼明之看着海报上许又开的眼睛。温和,平静,像是在书房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先生。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海报拍摄的角度是微微仰视的,许又开的目光向下,看着镜头,像是在俯视某个人。一个习惯了俯视别人的人,眼睛里是不可能真正温和的。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有把剑鞘交给警方。”

“为什么没交?”

“因为他不信任。”

谢依兰把被空调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淡淡的茧——那是常年握笔临摹拓片留下的。

“青霜门覆灭后不到半个月,案子就结了。门派内讧,草草了事。所有的证人、证物、调查记录,全部被封存。封存令的签署人,是当时的省厅刑侦处处长。”

“那个处长的名字。”

“他不让我查。他说,那个名字背后的人,我惹不起。”

展厅深处的平板车声停了。那个年轻人大概已经开始拆木箱了。木箱里装的什么,他们不知道。也许是许又开收藏的其他剑。也许是从未公开过的青霜门遗物。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展览的道具。

𝐐ℬ𝙓𝙎 .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