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199章 暗室里的光,照见的何止是灰(1 / 2)

作品:《暗局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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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接到第七封匿名信的那天,镇江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雨。

说百年不遇,不是形容词。镇江气象局的数据可以作证——二十四小时降雨量四百七十毫米,破了光绪二十九年以来的纪录。老城区淹了大半,市政府连夜转移了三万多人。楼明之租住在西津渡附近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水漫到楼梯第三级就停了,差一级没淹进门。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水面上漂过的梧桐叶、塑料袋和一只不知谁家冲出来的塑料凉鞋,觉得那只凉鞋像一条翻了白的鱼。

邮差是蹚着水来的。水没到膝盖,他把信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得像个朝圣的人。楼明之接过信的时候,信封是干的。邮差的上衣湿到了胸口。

“怎么不等水退了再送。”

“这封是挂号信。挂号信不能等。”

邮差说完就走了。蹚着水,一步一步,来的时候像朝圣,走的时候像还愿。楼明之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人跟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比人跟水里的凉鞋还大。凉鞋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水里。人不知道。

信封是牛皮纸的,跟前面六封一样。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地址——“镇江西津渡灯笼巷17号二楼,楼明之收”。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拆开来,里面照例是一份命案卷宗的复印件。

死者叫谭伯年,七十三岁,生前在镇江南门大街开一家古董店。案发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死在自己店里。卷宗里的现场照片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整体——死者仰面倒在柜台和博古架之间的过道上,左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右手握拳放在胸口。第二遍看细节——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切口整齐,从左耳下三寸斜向右锁骨,深度刚好切断颈动脉,不多不少。第三遍他什么都没看,盯着照片里死者握拳的右手。那只手握得太紧了,紧得不自然。人死之前握紧拳头,是痉挛。但谭伯年的拳头不是痉挛式的握法,是刻意地、一根一根收拢的那种握。像是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卷宗里没有提到手心有东西。

他把卷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这间出租屋他住了三个月,窗外的瓦片上有青苔,青苔被雨水泡发,颜色从灰绿变成墨绿。他每天看,看到今天才发现,那片青苔的形状像一只手掌。五根指头张开,按在瓦片上,像在用力抓住什么。

人看到什么东西,往往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心里先有了,眼睛才去确认。他今天心里有的是谭伯年那只握紧的右手。

手机响了。

谢依兰。

“你在哪儿。”

“住的地方。”

“谭伯年的案子,你收到卷宗了?”

“收到了。”

“你能出来吗?水退了。”

楼明之看了看窗外的雨。“水没退。”

“我这边退了。南门大街地势高。”

“你怎么知道谭伯年的案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组织语言。谢依兰说话有一个习惯——从不迟疑,但会在开口前留一个很短的空白。那个空白不是犹豫,是把想说的话在心里排好队,一句一句来。

“谭伯年是我师叔的旧识。二十年前,他在青霜门所在的青云镇上开古董店。青霜门覆灭之后,他搬到镇江,关了原来的店,重新开了一家。改了名字,改了招牌,连经营品类都从杂项改成了瓷器。像是要跟过去彻底切断。”

“你怎么知道的。”

“我师叔的日记里记的。上个月我在整理他留在老宅的遗物,翻到一本1984年的账本。账本中间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谭伯年,青云镇南街37号,收老玉。”

楼明之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一枚铜钱,是恩师留给他的遗物之一。铜钱是道光年间的,正面“道光通宝”,背面满文。他不收藏古钱,也不懂。但这枚铜钱他摸了十几年,铜色从黄摸到紫,从紫摸到黑。人的手能把铜钱摸黑,也能把心去摸成硬的。

“我现在过去。南门大街几号。”

“176号。店名叫‘旧时轩’。”

“你到了?”

“到了。门口拉了警戒线,进不去。但我在对面的馄饨店里。”

楼明之挂掉电话,换上出门的衣服。外套是防水的,但袖子肘部磨薄了,雨大一点就会渗进来。他不在乎。人对一些小事不在乎,往往是因为心里装着更大的事。

南门大街176号是一栋两层的民国老楼。一楼是店铺,门面不大,木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一扇供人进出。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旧时轩”三个字,隶书,描金。金字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像是金字自己从匾上慢慢走掉了。

警戒线在门口拉了三道。最外面一道黄色的,上面印着“公安”两个字;中间一道蓝色的,什么都没印;最里面一道白色的,是现场勘查用的标记线。三道线,一道隔开看热闹的人,一道隔开不相干的人,一道隔开活人和死人。线是分界。人活在世上,到处都是线。看得见的线好跨,看不见的线跨不过去。

谢依兰坐在对面馄饨店里。她选的位置靠窗,隔着玻璃正好能看见“旧时轩”的门。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馄饨皮泡得发胀,浮在汤面上像几朵开败的花。

楼明之在她对面坐下。

“吃了?”

“没胃口。”

“没胃口就别点。点了不吃,馄饨会伤心。”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楼明之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他不是在说俏皮话,他是真的觉得馄饨会伤心。这个人就是这样——对活人冷,对死物热。对案子热,对自己冷。她把馄饨碗推到一边。

“我在这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有三拨人从里面出来。第一拨是法医,提着箱子,上车就走了。第二拨是刑侦的,三个人,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说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也走了。第三拨是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没走。他站在门口,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三次。”

“你确定是看你。”

“确定。第三次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楼明之的眉头动了。镇江的刑侦他不全认识,但便装出现在案发现场、还能站在门口不走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领导,一种是接了一个不归刑侦管的案子的人。前一种不会冲对面馄饨店里的陌生女人点头。

“他还在吗。”

“刚进去。大概五分钟。”

楼明之站起来,穿过街道,走到警戒线最外面那道前面。雨把他外套的袖子洇湿了一块,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他没有跨过警戒线,站在线外面等着。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便装,平头,脸上的皱纹不是岁月刻的,是习惯性的皱眉攒下来的。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像是不把对方看透就不收回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子的,扇面是素的,什么都没画。

“楼明之。”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文件。

“你是。”

“省厅的。我姓姜。”

“姜处长。”

“副的。”他把折扇换到左手,“你怎么知道我是处长。”

“猜的。镇江刑侦我认识,没你这个人。省厅下来、又不用穿制服的,至少是副处。”

姜副处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还没扬到位就收回来了。官场里的人笑,分很多种。有的笑是门,开开来让你进去。有的笑是墙,告诉你到此为止。他的笑是第三种——是窗户。不是让你进的,是让你看的。窗户里面的东西,你得自己猜。

“谭伯年的案子,你怎么看。”

“没看现场,不能说。”

“卷宗看了。”

“卷宗是死的。现场是活的。死人会说话,卷宗不会。”

姜副处长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打开的时候,扇面上什么都没有。合上的时候,扇骨碰撞的声音很脆,像一根筷子被折断。

“谭伯年右手心里,确实有东西。”他说。

楼明之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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