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197章 老周的账本(1 / 2)
作品:《暗局之谜》[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镇江的雨说下就下,不带商量的。
楼明之站在“老周棋牌室”门口,雨从屋檐上挂下来,像一排断了线的珠子。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四个老头围着一张自动麻将桌,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咳嗽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转悠了三天。三天前,谢依兰从一堆发黄的旧报纸里翻出一条讣告——周建国,死于心脏病突发,享年五十四岁。讣告只有火柴盒大小,挤在报纸中缝里,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见。可谢依兰偏偏看见了。她说,这个名字在青霜门当年的访客登记簿上出现过三次,三次都是同一天——青霜门覆灭前第七天。
楼明之推门进去。麻将声停了一瞬,四双眼睛同时扫过来,像四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就熄了。坐在东位的老头叼着烟,烟灰老长,也不弹,含含糊糊地说:“打牌?三缺一倒是缺,不过我们打的是五毛的,年轻人怕是看不上。”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放在桌面上。硬币是专门换的,五毛的,二十个,整整齐齐码成一摞。老头看了一眼那摞硬币,烟灰终于弹了,弹在烟灰缸外面。
“我问个人。”楼明之说。
“问人你去派出所。”
“周建国。”
麻将桌安静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是慢慢安静下来的。先是坐在北位的老头把麻将牌放下了,然后是西位的,然后是南位的。东位的老头最后才把手里那张牌扣在桌上,牌面朝下,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猛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周建国死了三年了。”
“我知道。”楼明之从那摞硬币上拿起一个,在指缝间翻了一圈,“我想问的是,他死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老头没说话。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按了很久,像是跟那根烟有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雨还在下,巷子里没有人。他把门关上,插了插销,又走回来坐下。这一套动作他做得很慢,慢到像一个已经退休了十几年、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死的人。可楼明之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你是什么人?”老头问。
“查案的。”
“什么案?”
“二十年前的旧案。”
老头沉默了。他把麻将桌上自己那副牌翻开,一饼,三条,五万,红中,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成牌。他看着那些牌,忽然说:“周建国是我师弟。”
楼明之的手指停在硬币上。
“我们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老头的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外门弟子,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杂役。内门练剑的时候我们扫地,内门议事的时候我们看门,内门出了事,我们连跑的资格都没有。”
“周建国也是一样。”
“出事那天晚上,他值夜。”老头的眼睛盯着麻将桌上那盏吊灯,灯光把他的眼窝照出两个深深的黑洞,“后半夜他跑回来,把我摇醒。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直在抖。他说,全死了。我问谁死了。他说,内门全死了。”
楼明之没有催他。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上头撒豆子。厨房里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细细的、尖锐的哨声。没有人去关。
“我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声音。剑刃破空的声音,很短,像布被撕开。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很多声,闷闷的,像装满粮食的麻袋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再然后是火。等他跑到内院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不敢进去,也不敢叫人,就蹲在墙角蹲了一夜,蹲到天亮火灭了,才跑回来。”
“后来呢?”
“后来青霜门的案子结了,说是内讧。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被遣散,各回各家。周建国回了镇江,开了这间棋牌室。我回了老家,种了十年地。十年前他托人带信给我,说棋牌室缺个搭子,我就来了。”
老头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把那壶开水提下来,往搪瓷缸里续了水,端回来,却没有喝。他端着搪瓷缸,热气扑在他脸上,皱纹在雾气里变得模糊。
“周建国死之前,确实有人来找过他。”他说。
楼明之等他往下说。
“那天我不在,去菜市场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周建国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面前的麻将牌码得整整齐齐,一副刚开牌的样子,可对面没有人。我问他谁来了,他不说。问了三遍都不说。后来我急了,说你要是出了事,谁给你收尸。他才开口。”
老头把搪瓷缸放下了。
“他说,师兄,我可能活不长了。”
“为什么?”
“因为来找他的那个人,二十年前就应该死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棋牌室的窗户照得雪亮。雷声紧跟着滚过来,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推着空油桶。麻将桌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光影在四个老头脸上摇来摇去。楼明之的手压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那个人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从麻将桌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账本。牛皮纸封面,用麻线装订的,边角都磨圆了,封面上沾着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楼明之把账本拿起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日期,金额,输赢,余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周建国记了二十年的麻将账。哪天赢了八块,哪天输了五块,哪天老李欠他三块没还,哪天他欠老张六块说好下月结。一个棋牌室老板的流水账,琐碎得像老太太的针线盒。
“往后翻。”老头说。
楼明之往后翻。翻到最后十几页的时候,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文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越往后字越乱,行距越窄,最后一页只剩下几个字,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第一行写的是:“他来了。他问我要那本册子。我说烧了。他不信。”
第二行:“我说的是真话。册子是我烧的,出事第二天就烧了。可我记住了。青霜门所有的剑招,每一式每一划,全在我脑子里。”
第三行:“师兄,如果你看到这个,去城南老槐树底下挖。”
最后一行,纸被划破了,墨迹洇开,几乎认不出来——“剑谱。”
楼明之把账本合上。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城南老槐树。”他说。
“早被砍了。三年前修路,整条街的老树全砍了。”老头把搪瓷缸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水从他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没有擦。“周建国死后我去挖过。挖了一整夜,挖到天光大亮,什么也没挖到。”
“有人抢在了你前面。”
“不是人。”老头放下搪瓷缸,眼睛直直地看着楼明之,“是周建国自己。他死之前最后一个晚上,出了门。那天他输了我四十二块钱,我记在账本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后头喊,老周你欠我四十二块别忘了。他没回头。第二天早上,环卫工在城南那个修路的工地上发现了他。心脏病突发,倒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泥。”
楼明之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摩挲着。那道深褐色的污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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