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157章活着的人,夏晚星是被阳光晃醒(1 / 2)

作品:《暗局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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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星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陆峥说的那句“明天晴天”——这个人居然说对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赖了几分钟,直到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才不情不愿地爬出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眼皮双得过分,像被人用刀在眼皮上划了两道。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翘起一小块死皮,她用指甲揪掉,出了点血,腥甜腥甜的。脸色倒是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灰败的、像放了很久的旧报纸的颜色。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银色的耳钉——那是她唯一戴的首饰,跟了她好几年了,买的时候很便宜,银都氧化了,发黑,她也懒得擦。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觉得还行,不寒碜,也不张扬,去见周国强的家属,这个打扮合适。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灰色的毛巾,已经干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今天不是还毛巾的日子。

周国强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夏晚星去过一次,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她刚跟周国强建立联系,去他家踩点。那次是晚上,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她摸黑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单元楼。今天白天来,看得清楚些——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红色的砖,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轮子都瘪了,车筐里塞满了广告单和垃圾。一楼拐角处有个老太太在生炉子,烟呛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五楼,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是那种很老式的福字,边角都翘起来了,在风里一扇一扇的,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每一层的转角都堆着东西——破沙发、旧电视、纸箱子、一袋一袋的水泥。她侧着身子从这些杂物中间挤过去,到了五楼,左边那户就是周国强家。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起了泡,门把手上有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她按了门铃。门铃是坏的,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力度不重不轻。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拖拉拉的,像是穿着拖鞋。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脸圆圆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色。她穿着件花色的棉睡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开衫的扣子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你找谁?”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

“周嫂,我是夏晚星。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一块盖了很久的布,底下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又盖了回去。

“进来吧。”女人让开身子,把她让进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苹果有些皱了,橘子皮也干了,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沙发上铺着一块钩花的白色盖布,边角有些发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人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坐。”周嫂指了指沙发,“我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了,周嫂。”

“不麻烦。家里有开水,茶叶也有,就是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夏晚星没有再说不用。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皱了皮的苹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之前她准备了很多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太官方了,太假了,太像是来完成任务的了。但现在坐在这里,她发现那些准备的话一句都用不上。因为周嫂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她“我男人是怎么死的”,没有揪着她的衣领要她把丈夫还回来。周嫂只是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她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的不粘锅还在煎鸡蛋,那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看!一点都没粘!一点都没粘!”

“周嫂,”夏晚星终于开口了,“国强的事,我很抱歉。”

周嫂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是冬天被冻出来的。

“你不用抱歉。”周嫂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他跟我说过,干这个有危险。他说的时候笑着说的,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说你别干了,他说不行,人家帮过咱弟弟,咱得还。我说还也不能拿命还啊,他说哪有那么严重,就是传个话递个东西的事。”

她停了一下,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不跟我说他到底在干什么。我知道,说了我害怕,所以他不说。但他每次出门回来,我都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对,白,嘴唇发干,手抖。我就给他倒杯热水,让他喝,他不喝,说烫。等凉了,他又不记得喝了。那水就那么放着,放到第二天早上,倒掉。”

夏晚星的眼眶热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周嫂面前哭。她哭了,周嫂就得更坚强。她不哭,周嫂也许还能哭出来。

“小蕊呢?”她问。小蕊是周国强的女儿,上高中了。

“上学去了。”周嫂说,“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我跟她说她爸出差了,去外地了,要很久才回来。她信了,她好骗。她从小就傻,像她爸。”

周嫂说“像她爸”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又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夏晚星伸出手,握住了周嫂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粗,骨节硌手,但握在掌心里,是实的,是真的,是活着的。

“周嫂,”她说,“国强做的事,很重要。他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没有他,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出事。他是英雄。”

周嫂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空。

“我不要他当英雄。”周嫂说,“我要他活着。”

夏晚星的手收紧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这个时候都是苍白的,都是假的,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忽然明白了陆峥说的那句话——“干我们这行的,死人不是意外,是成本。”可这个成本不是她来付的,是周嫂付的,是小蕊付的,是那些坐在家里等着丈夫回来的女人们付的。她有什么资格说“他是英雄”?她有什么资格用这两个字来安慰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钱的事,”她换了个话题,“组织上会安排。抚恤金、补助、小蕊的学费,都会解决。您不用担心。”

周嫂点了点头,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用洗衣机,轰轰轰的,像是一辆火车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

“我不担心钱。”周嫂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死水,“他走了,我一个人也能把小蕊养大。我有手有脚,可以去超市上班,可以去饭馆洗碗。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周嫂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不甘心。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下的面条。他说好吃,吃了两碗。吃完了他去洗碗,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嫂子,这辈子跟着我,委屈你了。’我问他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想说。我骂他神经病,他笑了,笑完就把碗放柜子里,换了鞋,出门了。”

周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从来没叫过我嫂子。他都是叫我名字的。那天他叫我嫂子,我就该想到的。我就该拉住他,不让他去的。我怎么就那么傻呢?”

夏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流。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像是谁在轻轻地拍着她的手。

“周嫂,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周嫂看着她,眼睛里还是那种空荡荡的东西,“但他在的时候,我没有对他好一点。我总是骂他,嫌他挣得少,嫌他没本事,嫌他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去干那种危险的事。他从来不还嘴,就笑,笑完了该干嘛干嘛。我现在想想,他这十几年,好像一直在笑。我骂他,他笑。小蕊考试不及格,他笑。弟弟被骗去搞诈骗,他也笑。他什么都在笑,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不笑。”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现在想听他笑,听不到了。”

夏晚星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她见过死人,见过比这更惨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坐在这里,听着周嫂说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面条,洗碗,嫂子,笑——她忽然觉得,那些她以为已经习惯了的东西,其实从来没有习惯过。她只是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但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等着一个机会,破土而出。

周嫂没有哭。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说那些话,说完了,就安静了。

夏晚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周嫂还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皱了皮的苹果。电视关了,洗衣机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罐子。

“周嫂,我会再来看您的。”

周嫂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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