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491章 爱丽丝(1 / 2)

作品:《完蛋,我被公主包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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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华沙城南三里外丛林。

十月的最后几日,整片山野流光溢彩,高大的水杉披着赭红,树冠在午后倾泻的日光下泛出油脂般温润的光泽。

风从维斯瓦河的方向吹来,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河水的凉意,拂过层层叠叠的落叶,那些红的、黄的、褐的叶片便在地上沙沙地翻滚,秋意十足。

山腰间,一缕炊烟从林叶间袅袅升起,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

烟下是一座木屋,墙壁由粗大的原木垒成,缝隙间塞满了干苔藓和黏土,经年累月的风雨将木头表面蚀成了银灰色,却又在向阳的一面爬满了深绿的藤蔓。

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屋子背靠一面缓坡,坡上有几棵老橡树,屋前是一片被踩实的空地,再往外便是向河谷倾斜的缓坡,隐约能听见水声从坡底传来。

这地方远离任何村庄,离最近的大道也有五六里地,孤零零地嵌在山林之间,奇怪非常。

空地中央,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铁锅被三根粗铁枝悬吊在火舌上方,锅里的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热气一团团升起来,旋即被秋风撕碎。

一条刚剖洗干净的鲶鱼在浑浊的汤中翻着白肚皮,露出细密的骨刺,旁边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片已经在沸水中煮得绵软,散发出一种带苦味的清香。

篝火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量高挑,即便穿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粗麻布袍子,也掩不住肩背间那股挺拔的劲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一匹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深秋的风中微微拂动,日光落在上面,便从发丝的深处泛出一层幽蓝的光泽。

女子眉锋如剑,斜斜挑入鬓角,衬着一双眼睛愈发锐利,鼻梁挺直,唇形分明,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坚韧。

可那脸色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苍白底下隐隐泛着青,两颊却偏又洇着一点病态的潮红,分明是大病初愈。

此人不是别个,不正是跳入伏尔加河的谢令君?

她此刻就那样站在篝火前,目光落在翻滚的鱼汤上,思绪随着木柴的噼啪声飘向了远方。

她记得跳入伏尔加河的那一刻,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激流卷着她往下游冲去,石头撞在她肋上、肩上、腿上,每一次撞击都像有人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剐她的肉。

她记得自己闭住气,在冰冷的黑暗中拼命划水,直到肺叶快要炸开,才浮出水面吸一口混杂着水沫的空气,随即又被浪头按下去。

岸上有人影策马追来,箭矢贴着河面飞过,带起的风声擦着她耳畔呼啸而去。

后来她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片碎石滩上,半边身子泡在浅水里,晨光冷得像一层薄冰覆在她脸上。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肋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嗓子里涌出一股腥甜,她侧过头,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每一块都错着位。她咬着牙翻过身,四肢并用地爬上河岸,伏在湿漉漉的草地里喘了许久。

身后有没有追兵,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离开那片河滩,越远越好。

她大致辨了辨方向,选了一条小路,一直向南走。

那之后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片。

有时是望不到头的密林,树冠遮天蔽日,脚下积着厚厚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出腐败的潮气。

有时是广袤的草原,天穹低垂,野草齐腰,风吹过时整片大地像一块起伏的绿毯,她一个人走在上面,渺小得如同一只蚂蚁。

她饿了就捉野兔、捕飞鸟,实在什么也捉不到,便寻些能入口的野草根茎嚼了充饥;渴了便找溪流河水,俯下身像牲畜一样趴着喝。

夜里她蜷在树根下或石缝间,拢一堆小小的篝火,守着那点温暖熬过漫长的寒夜。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日子在行走中失去了刻度,日出日落只是勉力支撑的理由。

她开始发烧,开始时只是额头发烫,后来便浑身滚烫,四肢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息。咳嗽也从无到有,从轻微的干咳变成剧烈的、仿佛要把内脏都呕出来的痉挛,咳出的痰里渐渐带了血丝。

有一回她走着走着,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跪倒在路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半个时辰里只往前挪了不到十丈远。

她撑着又走了几天,记不清了。

最后那段路,她是爬的。

直到在一片山脚下,她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片野莓丛旁,身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一片橡树的落叶飘飘摇摇地落在她脸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木头的屋顶。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穿着黑色的兜头斗篷,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见她醒来,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说了一句:“烧退了?别动,你断了三根肋骨。”

这救命恩人便是爱丽丝。

起初的几日,爱丽丝话很少,每天按时端来草药汤,默不作声地看着谢令君喝下去,换过肋上的布条,便转身回到屋子的另一头,整日埋首在一堆泛黄的羊皮纸和厚重的旧书里。

谢令君偶尔在昏沉的睡梦中听见她自言自语,声音极低,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执,语调时而急促时而困惑,却总也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但这样沉默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到第五天上,爱丽丝喂完药之后忽然没走,而是坐在床边,歪着头端详了谢令君半晌,忽然开口问:“你是从东边来的吧?你的眼睛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谢令君点了点头,她早已想好说辞,便用蹩脚的拉丁语回答说自己是罗斯公国逃出来的奴隶,被主人鞭打后逃了性命,一路南行,饥寒交迫,最后昏倒在山脚下。

她刻意隐瞒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只说是个干粗活的农妇。

爱丽丝听了,灰色的眼珠转了转,倒也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站起来又去翻她的那些旧书。

但从那一天起,爱丽丝的话匣子便像被人撬开了锁,再也合不上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事情,仿佛这间小屋里已经太久没有第二个活人听她说话,积蓄了数十年的寂寞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她告诉谢令君,她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从她记事起,家里就只有父亲和她两个人。

父亲是个疯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要去巴尔干的什么深山里找他的妻子,说她不是普通人,说她住在山巅的云里,说她是在满月之夜化作了蝙蝠飞走的吸血鬼。

爱丽丝摊了摊手,撇嘴道:“他跟我说母亲是吸血鬼,你信么?”

谢令君当时正喝着草药汤,差点呛出来。

爱丽丝接着说,她父亲留给她最大的遗产,便是那一屋子书。

医学的、药草的、炼金的、通灵的、驱魔的,什么都有。那些书里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写在各色纸张上,有的甚至写在树皮和羊皮边角料上。

里面大半内容都是如何辨认、防范和杀死各种超自然的东西,什么狼人怕银器,吸血鬼怕阳光和圣水,恶灵可以被特定的符咒驱散,女巫的诅咒需要用盐和铁来破除。

“我都学完了。”爱丽丝坐在旧木箱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乎骄傲的光,“我八岁的时候他就死了,死在一个雪天里,出门前还兴高采烈地说他找到去巴尔干的路了,然后一头扎进雪堆里再也没起来。

我把他的书都看完了,一本一本地看,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后来发现治病比驱鬼容易赚钱,就改行当医师了。”

谢令君当时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多说。

在她看来,这姑娘大约就是个江湖郎中,通灵驱魔之类的事情不过是糊弄愚夫愚妇的把戏,和她在长安见过的那些算命的没什么两样。

她没拆穿,只是继续安安静静地养伤,每日帮着劈柴烧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权当报答救命之恩。

日子一天天过去。

爱丽丝的草药汤换了好几种,谢令君觉得胸腹间那股淤滞的钝痛确实渐渐轻了些,虽然内伤远未痊愈,至少不再动不动就咳血了。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还会跟着爱丽丝一同去华沙城里出诊,背着药箱跟在后面,替她拎些瓶瓶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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