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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睡梦成坛》[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一百一十一章大汉王朝立(第1/2页)
汉五年正月,刘邦在定陶汜水之阳即皇帝位。
即位的坛场筑在汜水北岸一片平整的台地上,台地是萧何提前半个月带人夯筑的,土取的是沛县丰邑中阳里刘家老宅后院的黄泥——刘邦点名要的。他说老子在芒砀山砍蛇之前在老家后院撒过一泡尿,那土沾过老子的尿,就是龙尿。萧何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派人快马加鞭回沛县,把刘太公后院那棵老枣树下的黄土挖了三十车,用船顺着泗水、鸿沟、黄河一路运到定陶。运土的船队在鸿沟渡口被楚军溃兵拦过一次,押船的沛县老卒拔出刘邦当年分给他的铜剑,对溃兵骂了一句——“这土是刘老三要的,你们也敢抢?”
即位当日天朗气清,汜水两岸旌旗蔽日。刘邦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断水剑,在鼓乐声中登坛告天。告天祭文是张良起草、萧何润色、刘邦口述定稿的,全文极短,其中一段出自刘邦亲口——“秦为无道,天下苦之。大王起微细,诛暴秦,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称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他将自己称为“臣”,是对诸侯共推他称帝这件事的公开确认——皇帝不是他要当的,是天下求他当的。即位诏书末尾加盖的皇帝玺印,正是当年子婴跪在轵道旁双手捧上的那方传国玉玺。萧何在调印泥时发现这方和氏璧玉玺的印纽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当年子婴在轵道旁跪降时被冻硬的绶带扣崩出来的。他没有修补这道裂纹,只是换了个角度将玉玺扶正——和氏璧本来就是从石头里剖出来的,裂纹也是石头的一部分。
诏书颁布后,刘邦对萧何说老子从前在咸阳宫里约法三章,当时地盘只有关中,三章勉强够用。现在全天下都是老子的了,法就不能只约三章。萧何说他已经在着手修订汉律,以秦律为底本,删繁就简,把商君的铁范重新熔成汉家的铜斗。他取出一卷尚未封缄的竹简摊在案头,上面是他为汉律拟定的九章纲目——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兴律、厩律。刘邦从头看到尾,忽然指着杂律中一条关于“私斗伤人者与盗同罪”的条款说这一条写得好,当年在沛县他跟樊哙喝醉了跟隔壁亭的亭长打架,萧何就是拿这条秦律把他俩关了几天。这条留着,但前面加一句——“凡民以械相斗,吏先以言解,解不成而后以律绳之。”不能一上来就动刀子——他自己当年就在沛县打过无数次群架,每次都是曹参劝开的。萧何当场记下,在竹简边栏用朱笔添上了这条御批。
二月,刘邦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南宫是秦朝遗留的离宫,咸阳大火没有烧到这里,殿中铜柱和漆画保存完好,只是梁上积了些灰。洛阳城中的百姓听说皇帝要在南宫请客,自发在宫门外围了好几百人。
酒过三巡,刘邦端着酒爵站起身来。他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泛红,但眼神仍旧清明锐利。他环顾满座文武,高起、王陵、樊哙、周勃、夏侯婴、灌婴、张良、萧何、韩信,以及从各地赶来参加庆功宴的诸侯王和列侯,然后开口问道:“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
殿中安静了片刻。高起和王陵率先起身回答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刘邦放下酒爵摇了摇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然后他说了那番被称为“汉初三杰”的名言——“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吾擒也。”
满座文武鸦雀无声。张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爵,萧何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韩信把空剑柄轻轻放在案上。何米熙坐在南宫偏殿的廊柱后面,把这段话逐字逐句刻进玉简。她是被刘邦亲自请来的——昨天她在长安未央宫工地上帮萧何核对关中流民户籍,一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找到了她,说陛下请银花姑娘参加明日的庆功宴,不得推辞。她本来想推辞——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殿里全是男人,酒气太重,每一场宴席的开场词都差不多。但萧何从旁边探过头来说去吧,陛下欠你一顿酒,从沛县欠到现在。她只好来了。此刻她一边刻玉简一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声笑极细微,却还是被刘邦听到了。他喝得半醉,歪着头往廊柱方向一瞥,爽朗地招手让她出来,然后指着她大声对群臣说:“你们知不知道,这位银花姑娘比萧丞相还早入伙——老子在芒砀山砍蛇那天晚上她就在旁边!她帮萧何核对过新兵登记表,在咸阳西市捡回秦律铁范拓片,在井陉口收容槀里老卒孤儿,在乌江渡口记下虞姬那座无碑坟。她和她爹一样,从不欠账。”
何米熙从廊柱后面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她发簪上那朵彭美玲重新绣过的银花在大殿的烛火下微微一闪,右手无名指上还缠着前天在未央宫工地帮民夫搬石料时磨破的绷带,袖口沾着未央宫工地的夯土。她看向刘邦,声音不轻不重,平稳得像她在沛县登记新兵名册时念出每一个姓名:“陛下刚才说自己不如子房、不如萧何、不如韩信——但陛下忘了说一个人。”
刘邦愣了愣,问她是谁。她说是您自己。张良、萧何、韩信是您用的人,但您在沛县城门口对那几十个老弱说跟他们同生共死时,萧何还在城里纠结名册的格式,樊哙还在城外磨刀,曹参还在狱里整理囚犯名单——那时候您身边没有三杰,只有一把捡来的断水剑。天下不是张良算出来的,萧何管出来的,韩信打下来的——是您在芒砀山砍蛇之前,就已经把沛县所有欠税农户的名字都记在心里。
刘邦沉默了一息。他喝的酒似乎醒了大半,把那半空的酒爵放回桌上,正了正衣襟,对萧何说把银花姑娘的话记下来——以后修国史的时候,写进去。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老子这辈子听过的马屁能填满咸阳宫,就这一句是实话。以后不许再有人说。”
萧何应诺。何米熙重新在廊柱后坐下,继续在玉简上刻字。她刻的是——“汉高帝五年二月,洛阳南宫。帝问群臣所以有天下者何。自答:吾不如子房、不如萧何、不如韩信。复有沛县银花,言帝所以有天下,在帝一人。”
三月,刘邦车驾西迁关中,定都长安。从洛阳到长安的崤函道走了好些天,沿途经过的郡县百姓自发夹道跪迎,有些老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把家里仅存的鸡蛋和粟米饼举过头顶。刘邦每到一县便命停车,亲自下车扶起几个跪在最前面的老农,态度粗豪却带着自幼务农的庄稼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随意与亲切。经过崤底时遇到一个年轻时与他一起在沛县当亭长的老吏,那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跪在路边颤巍巍地喊刘季。刘邦从车上跳下来一把将他扶起,问他现在还在不在沛县、怎么到了崤底。老吏说骊山征夫时他被秦吏抓走,后来趁乱逃到崤底给一家富户当佃农,已经很多年没回沛县了。刘邦把自己的酒葫芦塞进他手里,说老子的爹还在丰邑,回头派车把你接回沛县,你替老子去看看他——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老吏抱着葫芦号啕大哭,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
经过函谷关时,刘邦命人停车,独自登上关城。城墙上的箭楼早在项羽火烧咸阳时便被焚毁大半,断裂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雉堞之间,被残雪和冻土牢牢粘在一起。他弯腰从雪泥中捡起一枚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秦军铜符。铜符正面隐约可见一个“匠”字,与沛县城门口曹参登记新兵时为铁匠单独编排的那批“匠籍”是同一种字体。他把铜符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对随行的萧何说了一段话。
“子房给老子讲《太公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子没读过兵书,但老子知道一件事——天下不是老子一个人打的。从芒砀山到咸阳,每一个帮老子挑过粮、修过桥、指过路的无名老头,都有份。你记住,以后每年腊祭,太庙里摆的不只是刘家的祖宗牌位,还有这些无名老卒的灵位。老子活着的时候每年给他们烧一炷香,老子死了以后,让咱们的儿子接着烧。”
萧何躬身应诺,将原话一字不易地录入了汉室祖制的首篇。刘邦把手压在城垛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你知道老子在洛阳南宫说那三个人不如我,但我这一路走到这里,心里真正感激的那个人的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提了。你知道是谁吗?”萧何说不知道。刘邦说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他告诉他,当年他从鸿门宴逃回灞上,半夜独自策马狂奔——张良留在楚营做人质,樊哙在骊山小路上断后,他一个人骑着那匹从沛县带来的老青马下驰道抄小路往灞上狂奔,断水剑在鞘中嗡嗡作响,怎么按都按不住。路旁驿站的秦吏全部逃散,只有一座废弃驿舍还亮着灯。他冲进去讨水喝,一个老驿丞盯着他剑柄上那两个篆字看了很久,忽然颤巍巍地说——“刘季,这把剑我认得。这是青流宗的旧剑。”
“他没有叫秦兵来抓我。”刘邦的声音在关城上被朔风吹得断断续续,“那天晚上他给了我一碗热水,一块干饼,还替我把断水剑上缠的麻绳换成了熟牛皮。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说,只说这剑是好剑,别用麻绳糟蹋了。我从灞上出发去南郑之前派人回函谷关找他,他已经死了——秦吏说他私放要犯,被赵高的巡关校尉杖毙于驿舍门前。”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还剩半枚的“匠”字铜符,放在城墙垛口上所剩无几的残砖上,然后抽出断水剑,用剑柄将它推进覆盖着苞茅的积雪与夯土之间。他很久没有开口,最后抬起头望着关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崤函古道,说了句:“送他。替老子烧纸。”
何米熙没有随皇帝车驾同行。她提前好几天离队,独自骑马绕到函谷关外一条早已废弃的旧驿道旁。这条驿道是韩信暗度陈仓时走过的故道支线,两侧乱石嶙峋,路边那间驿站早已坍圮大半,只剩半截被火烧过的土墙和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老槐树的树皮被火烧焦了一半,但另一半在春天依然抽出了新枝,枝头缀着几串嫩绿的槐花。她在老槐树下找到了老驿丞的墓。那墓没有碑,只在坟前压了一块磨平了的青石,青石上刻着几个字——“秦函谷驿最后一任驿丞”。她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壶酒,那是从刘邦的庆功宴上偷偷灌进葫芦里的沛县老酒,和刘邦当年在芒砀山砍蛇前喝的那壶来自同一口酒窖。她把酒洒在坟前,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只叠了不知多少次的布包——里面是老驿丞当年亲手校验过的几份铁范记录拓片,和章邯那把商鞅刻刀如今留在青流宗的一份摹本。她把它们轻轻搁在青石上。春风从函谷道的方向吹过来,满树的槐花沙沙作响,几朵槐花落在青石上,正好盖住了青石上刻着的“秦”字。
长安。萧何站在龙首原上对着渭水南岸大片尚未垦复的荒田宣布新都选址于此。当年秦咸阳城的主体被项羽付之一炬,渭水南岸只有几座未被完全烧毁的离宫旧址,其中最大的是章台宫。萧何选定章台宫基址作为未央宫前殿的起建点。他站在基址上铺开一卷咸阳巿楼旧铜斗校验用的铁范拓本,对着渭水南岸各处秦代离宫的残存地基与排水渠走向逐项校准——每一处新都的功能区划都严格依照当年那批秦简上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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