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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进入深渊以来，混沌之树第一次遇到了它不能轻松驾驭的环境。

“第三层很快，“灰烬贤者看着他的表情，直接说出了他的判断，“比预期的更快。你的混沌之树在第三层有真实的压力，对吧？“

“是，“陆渊说，“它第一次感受到了阻力。“

“好，“灰烬贤者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而有一种平静的满意感，“阻力，说明还有空间。如果没有阻力，就说明你们的配套能力已经跑在了混沌之树的成长前面，那才是问题。“

这个逻辑，陆渊觉得准确。

“那幻见呢？“苏晚晴问，她在适应期结束后看起来恢复了大半，但表情比之前更警觉，“它什么时候出现？“

“不固定，“灰烬贤者说，“有人在踏入第三层的几分钟内就遭遇了，有人在第三层待了一整天才出现。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停了一下：

“它不会在你高度专注的时候出现。它选择的时机，是你放松、或者你的注意力被某件具体的事情占据、但精神层面又没有完全警戒的间隙。“

“所以，“渊老缓缓说，“越放松，越危险？“

“越不自知地放松，越危险，“灰烬贤者纠正，“有意识地休息不同——主动的放松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边界是清楚的。问题出在那种'我以为我在正常行走但其实已经半梦半醒'的状态。“

“怎么判断自己进入了那种状态？“

“通常，判断不了，“灰烬贤者说，“这就是幻见的危险之处。“

幻见，第一次来。

发生在他们开始穿越第三层约四十分钟之后。

第三层的地形比第二层更原始，没有悬浮石板，也没有精巧的迷宫——更像是一片极度不规则的巨型石窟，天花板高达五十米以上，地面凹凸不平，有时候需要攀爬，有时候需要下行，岩石的颜色因为深红辐光的浸染，全部呈现出一种近乎黑红相间的层次感。

他们一直保持着紧密的队形，按照陆渊的感知指引前进。

陆渊走在最前面，混沌之树的感知覆盖着一百五十米内的范围，缓缓地扫描每一个角落。

然后，在某个正常的行进间隙，他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是个人。

在他右前方约七十米的位置，有一个人形的魔力波动，静止地站着，看着他们的方向。

陆渊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感知到的波动有点奇特——频率和人类魔力接近，但有一种微弱的、像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形变的不稳定感。

“右前方七十米，有一个类人形存在，“他低声说，“我感知到了它，但它的频率不太对。“

“幻见？“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不确定，“陆渊说，“继续往前，我保持感知，如果它向我们靠近，立刻报告。“

他们继续走。

走到五十米的时候，那个人形没有移动，陆渊能够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细节——

那个人形，熟悉。

不是熟悉到能立刻叫出名字的那种熟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某段记忆在识海里被碰到了的熟悉。

走到三十米。

陆渊的手脚没有停，但他的识海里，那种熟悉感变成了一种明确的轮廓——

那个人形，穿着他在父亲早年的画像里见过的那种样式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起，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侧对着他们，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陆渊的脚步在那一刻慢了一拍。

“陆渊，“灰烬贤者在他身后低声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陆渊说，声音很平，“在那里站着。“

“我看不到，“灰烬贤者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看到的，是幻见。“

那个词，像一枚钉子，精准地把陆渊正在开始漂移的注意力钉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聚焦——

那个人形，还在。

“你能确认你的感知是否有受到干扰的迹象？“灰烬贤者说。

陆渊检查了一遍混沌之树的感知状态——

感知本身是清晰的，没有数据失真，没有信息串频，没有延迟。但那个人形的频率，当他仔细检查时，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频率，来自他自己的识海。

不是外部的信号，是他的识海把某段内部的记忆，投射到了外部的感知范围里，让它以一个外部存在的形态出现。

“幻见，“陆渊说，“确认是幻见。我的识海把一段内部记忆投射到了外部。“

“很好，“灰烬贤者说，“你多快识别出来的？“

“大约一分钟，“陆渊说。

“比平均水平快，“灰烬贤者说，“但还是进入了。下次，会更快。“

但不是所有人都处理得这么顺利。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后，渊老的步伐出现了异常。

他开始减速，然后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某个方向，脸上的表情是陆渊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那种——不是恐惧，是一种非常深的、已经深到失去了正常防御的柔软。

“渊老，“陆渊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渊老，你看到什么了？“

渊老没有回答，目光没有焦距。

“幻见，“灰烬贤者在旁边说，“他进去了，叫他。“

陆渊把手放到了渊老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渊老，“他说，比刚才更清晰，更有力，“你在第三层，你在万法深渊里，你不是在那个地方，那里不是真实的，你现在在我身边。“

渊老的眼神在第三句话结束时，重新聚焦了。

他用了大约五秒钟，把自己从幻见里拉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没有说话，肩膀向下沉了一点，呼出一口气。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出来了。“

陆渊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他自己的幻见，自己的识海投射——如果他不想说，就不需要说。

但渊老自己开了口：

“我看到了他，“他说，声音很低，“年轻时的他，笑着，在我门口站着，说今晚我们去喝酒。“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沉默。

没有人说话。

灰烬贤者把那个场景记录进了备忘本，用他自己的速记符号，写下：幻见内容：至亲，渴望，已逝的平常时刻。

他不知道这段记录会不会对任何人有用，但他记下了。

苏晚晴的幻见，在他们扎营准备休息的时候来临。

她没有像渊老那样停下来，也没有像陆渊那样感知到异常——她的幻见来得极隐秘，是在她正常坐着准备入睡的过程中，悄悄地、像雾一样渗进来的。

陆渊是通过混沌之树的共鸣发现的——他的混沌之树感受到苏晚晴的幼树突然发出了一次强烈的、不规律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力拉扯它。

他立刻走了过去。

苏晚晴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目光没有焦距，但和渊老不同的是，她的表情不是柔软，而是专注——是一种极深的、不像是在做梦的专注。

“苏晚晴，“他在她面前蹲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

“你的树在震动，“他说，“它想把你拉回来，但你太往里走了。“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回应，说明她的意识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陆渊想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他不确定是否有效的尝试：

他调动混沌之树的感知，主动触碰了苏晚晴幼树的频率。

两棵树的频率接触的那一瞬间，一种感知层面的共鸣发生了——不是强行拉扯，而是一种同频的呼唤，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用你认识的声音说你的名字。

苏晚晴睁开了眼，或者说，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了，因为她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

她看着陆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看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很大，很空，“她说，“四面是符文，悬浮的，很高。中间有一棵树，比我们的树大很多很多——它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我看到它之后，就不想离开了。“

陆渊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棵树，“他说，“我在第一层扎营时也梦到过。“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从幻见里带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惊异感：

“那不是幻见，“她说，她的语气是确定的，“我的树告诉我——那是真实的。它在某个地方真实地存在着。“

“法则原树，“灰烬贤者在旁边，第一次在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是平静的东西——那是一种研究者终于见到自己研究了很久的东西的、抑制不住的震动，“你们两个，都感受到了它。“

他把备忘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然后用一个大圆圈把它们圈起来：

法则原树。

底下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不止是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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