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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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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八百米(第1/2页)

1882年8月,的里雅斯特—维也纳

八月的的里雅斯特,热得连海鸥都不愿意飞。

它们蹲在炮管的阴影里,缩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排挂在铁架上的灰色风铃。保罗坐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条。刨花卷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堆成一堆。他的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木条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休息一会儿。”雅各布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把这根削完。”

雅各布蹲下来,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胶水和木屑。但很稳。削出来的木条,每一根都一样厚,一样宽,一样光滑。

“你削了多少根了?”雅各布问。

“从春天到现在,大概两千根。”

“两千根。够做一架新飞机了?”

“不够。新飞机翼展八米,需要的木条是六米机的两倍。还要削两千根。”

“那你还要削多久?”

“削到够为止。”

雅各布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先喝。凉了不好喝。”

保罗放下刨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凉凉的,带着一丝甜味。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八百米的飞机,能做吗?”

“能。六百二十米都做了,八百米也能。”

“那八百米的飞机,能飞过海吗?”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八百米还不够。”

“那就做一千米的。一千米够了?”

“不够。一千米也不够。但一千米的飞机,可以让你看到海的那一边。看到了,就会想飞过去。”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条。“科恩先生,我想飞过去。”

“我知道。你会飞过去的。”

保罗用了十天时间,把机翼从七米加到了八米。

翼梁换了更长的竹竿,从造船厂弄来的,笔直、光滑、没有节疤。翼肋重新做了两百根,每一根都削得很薄,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如镜。蒙布换了三层——底层是丝绸,中间是薄纸,外层是帆布。三层缝在一起,用胶水粘在骨架上,绷得很紧,像一面鼓。

他站在新飞机前面,看着它。翼展八米,机身五米,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鸟。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蒙布。咚咚咚,像鼓声。

“科恩先生,您听。”

雅各布走过来,也敲了敲。“结实。”

“能飞八百米吗?”

“试试才知道。”

他们把飞机推上山坡。这一次,保罗没有让莱奥和施密特帮忙——他自己推。飞机比以前重了很多,他推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推到了山顶。

他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飞机飞过了六百二十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七百米。八百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施密特跑过去,把红旗插在八百米的地方。“八百米!下次要飞一千米!”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蒙布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科恩先生,八百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八百米。”

“还有两百米。”

“不急。慢慢来。”

“我不急。但您的咖啡馆,该开了。”

雅各布笑了。“等你飞到一千米。”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但今年一定能。”

雅各布看着海面,沉默了几秒钟。“好。今年。”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八月十五日,伊洛娜收到了工厂主协会的律师函。不是起诉书,是律师函。信上说,他们正在收集证据,准备以“诽谤罪”再次起诉她。这一次,他们会请更好的律师,找更有力的证人,用更充分的证据。

伊洛娜把律师函给费舍尔看了。费舍尔读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没完没了了。”

“他们有钱。有钱的人,没完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写。写到他们没钱为止。”

费舍尔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您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把律师函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笔,继续写第三十七篇。

这一次,她写的是工厂主的律师函。她写道:“他们又来了。不是用法律,是用钱。不是用证据,是用威胁。他们以为我会怕。他们不知道,我写文章的时候,手不会抖。怕才会抖。我不怕。”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律师函的事,我知道了。诺伊曼说,他们不会赢。但他们会拖。拖到你没精力写,拖到你的读者失去耐心,拖到报社觉得你太麻烦,把你辞了。”

“报社不会辞我。”

“费舍尔不会。但报社的老板会。老板是商人,商人怕麻烦。”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暂时离开维也纳。去的里雅斯特。在那里写,寄回来。他们找不到你,就没办法骚扰你。”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你是让我逃?”

“不是逃。是战略转移。你在的里雅斯特,一样能写。报社每天有火车送稿,不耽误。”

“那他们找不到我,会找报社的麻烦。”

“报社有律师。诺伊曼会处理。”

伊洛娜想了很久。

“让我想想。”她说。

“想多久?”

“三天。”

“好。三天后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走,还是留?”然后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想让自己觉得她在犹豫。

她不犹豫。她只是不知道,走了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三天后,卡尔打电话来。

“想好了吗?”

“想好了。”

“走还是留?”

“走。”

卡尔沉默了一秒钟。“好。我帮你订火车票。”

“不用。我自己订。”

“你订不到。最近去往的里雅斯特的火车票很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夏天。度假的人多。”

伊洛娜叹了口气。“好吧。你帮我订。”

“哪天?”

“下周一。”

“好。下周一。早上七点的车。”

“谢谢。”

“不客气。”

她挂了电话,然后拿起听筒,拨了莱奥的号码——打到炮台的总机,让接线员转。

“喂?”

“莱奥,是我。”

“伊洛娜?什么事?”

“我下周一去的里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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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来干什么?”

“写文章。躲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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