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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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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孤儿院的门(第1/2页)

1874年1月,维也纳

圣安娜孤儿院坐落在维也纳第十七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建于1832年”。铁牌已经生锈了,有些字母看不太清,仿佛这座建筑也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年龄。

雅各布·科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是一只铁环,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

他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修女探出头来,大约五十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睛像两颗没有光泽的石子。

“您找谁?”

“我叫雅各布·科恩。我来看看一个孩子。”

“哪个孩子?”

“赫尔曼·迈尔的儿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修女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您是亲戚?”

“不是。我是他父亲的朋友。”

修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门打开。“进来吧。”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墙上挂着一幅耶稣受难图,蜡烛的光在耶稣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蜡油、旧木头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起医院,或者坟墓。

修女带着雅各布走上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叫保罗·迈尔,今年七岁。”修女说,“他父亲上吊后,他被警察送来的。母亲不知去向。”

“他在这里怎么样?”

“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别的孩子玩。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但就是不说话。”

“能让我见见他吗?”

修女犹豫了一下。“您只能待十五分钟。探视时间有规定。”

“够了。”

修女打开门。房间里是一间大通铺,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有的在玩,有的在发呆。雅各布一眼就认出了保罗·迈尔——他坐在最角落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只是盯着封面发呆。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破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本童话集。

雅各布走过去,坐到保罗旁边。

“你是保罗?”他问。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像两扇关上了的窗户。

“我叫雅各布。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保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雅各布,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任何表情。

“你父亲……”雅各布顿了顿,“他走之前,让我来看看你。”

保罗仍然没有说话。但他把书放在一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在听。

“你父亲是个好人,”雅各布说,“他在纺织厂当工头,管三十个人。工人尊重他,因为他从不克扣工资。老板也信任他,因为他从不偷懒。”

保罗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最后那段日子很难,”雅各布的声音很轻,“工厂倒闭了,他找不到工作。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每天都出去找工作,直到天黑才回来。他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保罗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静静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说,”保罗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说,‘保罗,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雅各布伸出手,放在保罗的肩膀上。

“他回不来了。”保罗说。

“是的。他回不来了。”

“那谁回来?”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我。我会回来的。”

保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雅各布说,“有人要回来看你。”

他站起来,对修女说:“我想领养这个孩子。”

修女愣住了。“您是犹太人?”

“是的。”

“孤儿院是天主教的。孩子只能被天主教家庭领养。”

“那我资助他。每个月给他生活费,直到他成年。”

修女想了想。“这个可以。但您需要跟院长谈。”

“院长在哪?”

“在二楼尽头。左手边第二间。”

雅各布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看着保罗。

“保罗,我走了。但我还会来。下周这个时候,我来看你。”

保罗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雅各布,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雅各布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但他走得很快。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

莱奥在正月初十收到了来自维也纳的处分通知。

不是他想象中的处分——降职、记过、甚至开除军籍。而是一个“口头警告”。

“鉴于莱奥·冯·海登莱希少尉未经批准擅自调动弹药,违反《帝国军队物资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兹给予口头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落款是“海军司令部物资管理处”,签章处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章。

马蒂奇看了通知,笑了。

“口头警告,”他摇了摇头,“连个屁都不如。”

“为什么?”莱奥问。

“因为口头警告不留档案。不留档案就等于没发生过。他们既不想处分你,也不想嘉奖你。他们只想让你知道——他们知道你干了什么,但懒得管你。”

“那我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

“都该。”马蒂奇掏出烟斗,“庆幸的是,你没惹上大麻烦。生气的是,他们连认真对待你的力气都没有。”

莱奥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军士长,”他说,“您在这个帝国里待了二十年,有没有觉得……很累?”

马蒂奇吐出一口烟。“累。但累也要活着。”

“为什么?”

“因为,”马蒂奇看着远处的海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看到它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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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它会变好吗?”

马蒂奇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万一呢?”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忽然想起雅各布信里的那句话:“挖到底,你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但挖的过程,会让你知道自己的手有多有力。”

也许活着也是一样。

活着本身,就是那个“挖的过程”。

伊洛娜在一月中旬完成了一篇关于孤儿院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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