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99章 有空回来看看,杜鹃花开了(1 / 2)

作品:《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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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黑岩地界的时候,苏凌云跟司机说,前面路口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路口什么都没有,没有站牌,没有候车亭,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从国道边上岔出去,通往山的方向。

苏凌云背上包,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尾气被风吹散,国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路口,抬头往山上看。暮春时节,山林绿得发黑。去年秋天她来的时候,松柏是灰绿色的,像蒙了一层煤灰。

现在新叶全抽出来了,嫩绿叠着墨绿,一层一层往山脊上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植物蒸腾出来的清香——不是城市绿化带那种修剪过的、规规矩矩的香,是野生的、不管不顾的香,各种草和树叶把自己晒热了之后散发出的体味。

她沿着记忆里的那条小路往山上走。

这条路肌肉玲跟她描述过无数次——在医疗室值夜班的时候,在放风场角落里蹲着啃窝头的时候,在矿道里背靠着背喘气的时候。

肌肉玲说,从监狱后山往上走,过了那片乱石坡,往右拐,再翻一个小山梁,有一面坡。每年四月,那面坡上全是杜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发亮,脸上的刀疤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扬,整个人忽然就不像那个一拳能把管教打趴下的硬茬了。

苏凌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她刚进来那年在后山干活,翻过那道梁的时候看见的。就看了一眼。管教在后面催,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但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苏凌云翻过乱石坡,往右拐,爬上了那道小山梁。木棍在碎石上打了两次滑,她用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了。然后她转过最后一个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整面向阳的山坡,从山腰往下一直铺到谷底,全是杜鹃。

不是十几棵、几十棵那种星星点点的红,是一种用扫帚蘸着红颜料,在绿色画布上用力刷过去的、大笔触的、毫无节制的红。正红色打底,间或泼着粉的、紫的、白的——粉的是野生的映山红,紫的是高山杜鹃,白的像落在红色海洋里的几片雪。

层层叠叠,绵延到视野尽头。

夕阳正从对面山脊上斜斜地打过来,把每一朵花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风过处,花浪从山脚往山顶翻滚,一浪推一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书。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泥土和松脂的苦香,是杜鹃花特有的那种很淡很淡的清甜,混着夕阳的余温,像被太阳烤过的蜂蜜水。

苏凌云站在花海边缘,手扶着木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被这片花海撞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冲击,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见过黑岩的煤矿,见过被挖空的山体,见过矿道里永远散不去的灰。现在这面坡就在黑岩监狱后山,离那些被掏空的矿道不到三公里。地底下是黑的,地面上却开满了花。

每年四月都开,不管底下埋过什么,它只管开它的。

花海深处有人影。

她看见了老雷——老雷的灰夹克在红色花海里格外显眼,正蹲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好像在研究石头上的苔藓。

白晓的黄色卫衣在花丛里跳来跳去,她正推着林深的轮椅,在花海中间的小路上慢慢走,林深手里举着相机,白晓弯腰指着一朵紫色的杜鹃让他拍。

小雪花的奶奶坐在一块铺了毯子的石头上,跟一个小男孩比划什么,孩子咯咯笑。何秀莲和林小火蹲在野餐垫旁边摆碗筷,赵玲玉正在拧开一瓶饮料递给沈清词。还有武大海和王桂珍,武大海扛着一箱啤酒从另一边的小路走过来,王桂珍在旁边帮他扶着箱子底。他们的说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笑声比说话声传得更远。

老雷第一个看见她。

他直起腰,眯着眼睛往山坳这边看了看,然后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用力朝她挥了一下手。

白晓顺着老雷挥手的方向转过头,看见苏凌云站在花海边缘,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把林深的轮椅往前一推——林深被推得晃了一下——撒腿就往苏凌云这边跑。她在花丛中间的小路上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踩到一棵野生的鸢尾,跑到苏凌云面前的时候脸已经跑红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喘着气说:“苏姐你回来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头发也长了!”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都不回我消息!”她本来想挨个说很多话的,但发现一次性说不完,就干脆不说了,一把抱住苏凌云的胳膊,抱得很紧。

小雪花的奶奶从石头上站起来,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但精神比去年在法庭上好了太多。

她小跑过来,脚步有点碎,跑起来身体微微往前倾,像一只急着喂食的老母鸡。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苏凌云的手,皱巴巴的手指凉凉的,带着野菜汁液的清香。

“可算回来了!瘦了!在山里吃不饱吧?走,奶奶带了饺子,还热乎呢!”

她没等苏凌云说话,就拉着她的手往花海深处走。苏凌云被她拉着,回头看了一眼白晓。白晓正手忙脚乱地回去推林深的轮椅,边走边喊:“慢点慢点,林深哥还没拍到最红的那朵呢。”

花海深处有一小片空地。

草地被他们踩平了,铺着几块拼在一起的野餐垫,垫子上摆满了东西——饺子盒、烤饼、卤牛肉、凉拌黄瓜、几瓶土酒、两箱啤酒、一大盆野菜拌的凉菜。何秀莲见她过来,站起来把手上沾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着说:“苏姐,饺子还热着,就等你。”林小火蹲在野餐垫另一边,正在用筷子翻烤饼,抬头看了一眼苏凌云,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翻饼,但翻了两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小火去年被改判免予刑事处罚之后,话还是不多。她现在在基金会当受害者家属联络专员,专门接听求助电话。白晓说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有人哭,她也不慌,就安静地听着,等对方哭完了,她才会说话。苏凌云觉得,一个人能用沉默安抚别人,说明她已经跟自己心里的那个黑洞和解了。

苏凌云把背包放下来。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细心包裹的长条状东西,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她先跟何秀莲打了招呼——何秀莲说她在老家的菜地今年收成好,种的白菜被镇上超市收了,挣了点钱,想捐一部分给基金会。苏凌云说,白菜钱你自己留着,孩子上学用。何秀莲摇头,说你们一直在做有意义的事,如果她不做,她睡不着。她语气很轻,但态度很硬——跟她在监狱里替苏凌云挡那一下的时候一样,决定了的事,劝不动。

何秀莲把儿子——前面和小雪花奶奶一起玩的男孩子——从野餐垫另一边拉过来。男孩大概十来岁,黑瘦,剃着板寸头,后脑勺上有道旧疤,从发茬里隐约露出来。他不躲人,站定了看着苏凌云,嘴唇抿着,眼神很稳,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看陌生人时那样要么躲闪要么好奇。

何秀莲按着他的肩膀说:“叫苏阿姨。妈妈跟你说的,苏阿姨帮过咱们家很多。没有她,妈妈这会儿还见不到你呢。”

男孩把苏凌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拐杖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然后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叫了一声“苏阿姨好”,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

直起身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我妈说您腿不好。您坐着吧,我去给您倒水。”说完转身去野餐垫那头拎水壶去了,步子不快,但很稳。

林小火翻完了饼,把筷子放下,走过来在苏凌云旁边坐下。

苏凌云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她停了很久,好像在整理语言。然后她说,上周接了一个电话,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声音跟她当年在黑岩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她没犯罪,她爸打了人,让她顶罪。她不敢说,怕她爸打她妈。林小火说,她在电话里跟那个女孩说了很多话,说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那个女孩说,姐,我不怕了。林小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面前那片花海,声音还是很轻,但嘴角是弯的。苏凌云把手里的报纸包放在膝盖上,握了握林小火的手。

然后她把报纸包放在野餐垫上,小心地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根磨得光滑的旧牙刷柄,顶端削尖了,用砂纸打磨过。肌肉玲的遗物。

她今天把它带来了。

报纸外面还有一张纸——沈冰手绘的矿道路线图,铅笔画的,被折叠过无数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底,上面的笔迹有些模糊了,但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排水井的位置,还是能看清。苏凌云把这个也带来了。

还有小雪花的头绳。

她走到花海最高处的一块岩石边。岩石是黑色的玄武岩,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也长出了几株野生的石竹,紫色的,很小,但开得很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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