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397章 买一张长途车票,目的地未知(2 / 2)
作品:《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苏凌云摇摇头,帮她把被弄乱的水瓶重新摆整齐,把掉在地上那把破蒲扇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
然后她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的盖子,当着她面喝了一口。
“你们应该是同一个地方进货的吧,没过期。是甜的。”
老太太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姑娘你上车吧,别误了车。
苏凌云转身走向中巴。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矿泉水——水面在塑料瓶里轻轻晃荡,阳光下有几道细小的折光。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以前帮同事维权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去打架,不是去闹,就是站出来,站在那个被欺负的人旁边,说一句“事实是什么”。
父亲说,会办事的人,要懂得讲证据。
但她后来知道了,讲证据本身就是站队。
在讲证据的时候,你已经站在真相那边了。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中巴重新上路。
下午的山路更颠簸,弯道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发动机嗡嗡地响,过弯的时候车身嘎吱嘎吱地呻吟,像一头累坏了的老牛。
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山上的植被从平原的杨树,变成了亚热带的常绿阔叶林,时不时能看到一条细长的瀑布,从崖壁上挂下来,在树丛间一闪就不见了。
老人睡着了,脑袋靠着车窗,张着嘴,鼾声不大,被发动机的噪音盖得若有若无。
苏凌云看着窗外,把红薯最后一口吃完。
手指上沾了炭灰,她在纸巾上蹭了蹭,没蹭干净,指甲缝里还留着一道黑痕。
她看着那道黑痕,想起了黑岩监狱里的水泥台子——那种永远洗不干净的、渗进皮肤纹路里的灰色。
现在她的手指上沾的是烤红薯的炭灰。
不一样。
下午四点多,中巴终于晃进了云山县汽车站。
车站比出发的那个还小,就一个停车坪和一间瓦房。
停车坪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瓦房门口挂着一块用粉笔写了“售票处”三个字的小黑板,黑板下面放着一把空椅子,售票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炊烟的味道——是山里人家开始做晚饭了。
老农下车的时候,苏凌云帮他托了一把麻袋。
他把麻袋扛上肩,指着车站外面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说,闺女,沿着这条路往东走,过了桥就是老街,有几家旅社。
我闺女家在西边,不顺路,不能带你了。
苏凌云说了声谢谢。
老人摆摆手,扛着麻袋走了,解放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
苏凌云沿着他指的路走。
云山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旧楼房,一楼全是商铺——杂货店、五金店、卖种子的、修家电的。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追逐打闹,有个卖菜的大姐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青菜往三轮车上搬。
路过一家招牌褪色的“迎宾旅社”时,她停住了。
门面很小,夹在一家粮油店和一家药店中间,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帘,珠子已经发黄了。
她走进去。
前台是个胖大姐,圆脸,烫着小卷发,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
电视剧好像是古装片,正演到女主角哭哭啼啼地抱着男主角不撒手,胖大姐看得津津有味,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
“单间五十,押金五十。”
苏凌云交了钱。
胖大姐从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印着“207”。
她继续嗑瓜子,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房间在二楼,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要左右拧两下才能开。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一个脸盆架。
墙上贴了墙纸,花纹是几十年前流行的米黄色印花,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窗帘是碎花布,很薄,拉上之后外面的光还能透进来。
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但有一小块淡黄的旧渍,大概是年代久了洗不掉的。
苏凌云放下背包,去公共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很凉,带着山里地下水特有的清冽,打在脸上有点刺痛。
她用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躺在床垫上。
床垫比中巴的座椅还软一点,弹簧在她身体下面轻轻咯吱了一声。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盯着那条裂缝,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当地方言的尾音。
空气里有炒菜油烟的焦香味。
窗外能看到青色的山峦轮廓,山顶正被夕阳染成一层很薄的金色。
她就那么躺着,没有计划明天去哪,也没计划后天去哪。
这种空白,对她而言奢侈得有些不真实。
在黑岩的七百二十天里,每一天都被安排好了——起床、点名、劳动、吃饭、睡觉。
每一分钟都有人盯着。
出来之后,每一天也都被填满了——庭审、申诉、基金会、媒体、案件、会议。
她的日程表被白晓排得密密麻麻,有时候一天要接十几个电话。
现在她的手机关了。
日程表空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很便宜的那种柠檬香精味,冲鼻,但闻着很踏实。
入夜之后,小县城安静得很早。
九点多街上就没什么声音了,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隔壁楼里某个房间电视机的闷闷的回响。
苏凌云靠在床头,从背包里拿出父亲的笔记本。
封面上的牛皮纸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
她没有翻开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沿着书脊的折痕,沿着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页边。
那些熟悉的字迹在里面躺着,每个字她都能背出来,但她今天不想背。
她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放在上面,感受牛皮纸粗糙的触感。
然后她想起很多童年的事。
父亲带她去野外,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她蹲在河边捡石头,捡到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横贯整个石面,兴奋地跑过去说爸我找到化石了。
父亲接过来看了一眼就笑了,说这不是化石,这是石英脉侵入形成的条纹,但这块石头很漂亮,你留着。
她把那块石头放在书桌上,每天做作业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后来她上大学、毕业、结婚、搬家,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现在她很想问问父亲,那条白色的石英脉是怎么侵入那块鹅卵石的,是什么地质年代的产物,那上面有没有记录一些她看不懂的故事。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还有母亲。
母亲在灯下缝补她的书包,哼着走调的歌谣。
母亲五音不全,但很喜欢唱歌,每次哼的都是同一首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她小时候觉得母亲唱歌难听,每次都捂着耳朵说妈你别唱了。
母亲就笑,说你这孩子不识货,妈年轻时候可是厂里文艺队的。
她说妈你吹牛,母亲就作势要打她,手举起来又放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后来母亲死了。
死在一场车祸里。
她当时还在黑岩监狱里里。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苏教授的红笔字,那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以我性命担保此结论。”
她用手指沿着骷髅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
苏教授画它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了。
但他还是写了。
他把命押上去了,然后把报告藏进地下室的铁皮柜里,等一个他可能等不到的人来找到它。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月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模糊的银色方块。
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的面料有点硬,但很暖和。
窗外有虫鸣,叽叽叽的,很远,很轻。
她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唤醒。
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一场很吵的会。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金色的线。
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昨夜的柴火味已经散了,现在只有山间早晨特有的干净味道——潮湿的泥土、露水浸过的树叶、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
远处山巅被晨雾缠绕着,雾很白很浓,在山腰以上缓缓流动,山顶在雾里若隐若现。
她决定去爬山。
没有查攻略,没有问路,就是朝着那座山的方向走。
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她穿上外套,背上背包,拄着拐杖下楼。
楼下是个小饭厅,摆了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是旅社提供的简易早餐
胖大姐正在柜台上擦杯子,电视开着,播早间新闻。
苏凌云要了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馒头是手工做的,比超市里卖的瓷实,咬下去很有嚼劲,带着一点麦麸的粗糙口感。
稀饭很烫,米粒煮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电视里新闻播完天气预报,开始播本省简讯。
胖大姐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头看苏凌云,又抬头看电视,又看苏凌云。
“咦”了一声,指着电视屏幕:“这姑娘……怎么有点像你?”
苏凌云抬头。
屏幕上是省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正在播一则简讯。
画面是黑岩矿的旧档案镜头——塌方的矿道入口,封堵的水泥墙,然后切到法院门口的记者群。
旁白是标准的播音腔:“……备受关注的黑岩案主犯之一康伟国,昨日在狱中突发脑溢血,经抢救无效死亡。康伟国系黑岩矿业集团原董事长,因犯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采矿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其死亡后,相关刑事程序依法终止。至此,该案主要涉案人员均已……”
画面闪过康伟国受审的镜头——他坐在轮椅上,穿着病号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角歪斜。
也闪过苏凌云走出法庭的画面——她被人群簇拥着走下台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没有表情。
画面很短,只有几秒。
但足够让胖大姐把电视里,那个瘦削的女人和坐在角落里吃馒头的女人对上号。
胖大姐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眼睛在苏凌云脸上和电视屏幕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你……你不会就是……”
苏凌云放下筷子,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有光。
“大姐,帮我保密。我只是个来爬山的游客。”
她把饭钱放在桌上——一张整的,不用找。
然后背起包,推开塑料珠帘走了出去。
珠帘在她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胖大姐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擦了一半的杯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苏凌云已经汇入了清晨的人流。
卖菜的三轮车在街边排成一排,菜贩们用方言吆喝着,竹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用筷子夹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递给等在一旁的小学生。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穿过街道,司机是昨天中巴上邻座那个老农,他远远地朝苏凌云挥了一下手,拖拉机拐了个弯,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
她朝着青山的轮廓迈开了脚步。
阳光从山脊上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康伟国死了。
黑岩案的最后一个主犯,在狱中结束了他的一生。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但苏凌云没有回头去看电视里,那条新闻的后续报道,也没有在脑海里复盘那段往事。
她只是走着。
朝着山的方向。
死亡带来终结。
也带来新的开始。
她的旅途,才刚刚启程。
𝑸 𝐵 𝒳 S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