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306章 放风场的戏(第716天)(1 / 2)

作品:《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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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场。煤灰地被日光晒干了,踩上去浮土扬起来,在脚踝的高度打着旋。老槐树蹲在场中央,枝叶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塞满了煤灰,年深日久,煤灰和树皮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树。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杂志,空手。白晓蹲在左边两步远的地方,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完了用脚蹭掉,蹭完了再划。沈冰斜对面,靠着老槐树的树干,眼镜滑到鼻尖上,没有推,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何秀莲蹲在最边上,左脚踝上的绷带拆了,踝骨周围一圈青黄色褪成了淡黄,像隔夜的茶水印。

墙根下。小鹿站着,身后五个人扇形散开。

阿梅,高个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手指在口袋里面攥成了拳头,布料被顶出五个凸起。小丁,短发,眼睛盯着苏凌云的方向,一动不动,连眨眼都很少,像一尊忘了上发条的人偶。阿秀,手腕上的纹身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靛蓝色的,看不出图案,只能看见几根弯曲的线条,像一条蛇盘在皮肤底下。胖姐,外八字站姿,身体重心压在右脚上,左脚鞋底外侧磨得比内侧薄,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着,但她的眼睛不歪,直直地盯着苏凌云,像盯着一个欠了她很多钱的人。小琴最年轻,站在最边上,手指绞着囚服下摆,绞紧了松开,松开了又绞紧,囚服边缘被她绞出了一小团褶皱,褶皱里渗着汗。

小云站在小鹿左手边,离她最近。左边脸颊的肿消了一些,但颧骨上那块青紫还在,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角,像一块泼在脸上的墨水。嘴唇上的血壳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薄得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纹路,说话的时候那块新肉被扯动,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蝴蝶在皮肤底下扑腾。她的肩膀缩着,脖子往下压,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羽毛贴在身上,骨架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鹿偏过头,对小云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只动了几下,声音低得旁边五个人都听不见。她说话的时候,左边嘴角那道紫药水的壳完全裂开了,露出底下淡红色的嫩肉,嫩肉被扯动,像一条刚愈合又撕开的线。小云点头。点得很慢,像脖子生锈了,每往下低一寸都要用力。点完头,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话被咽回去了。

然后小云走过来了。

步子很慢。左腿踩下去的时候,鞋底蹭着煤灰地,多磨半寸。那半寸摩擦声,在安静的放风场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针尖戳进煤灰里,拔出来,再戳进去。她的左脚每踩一下,身体就往左边偏一下,偏完了再正回来,正回来了再偏下去。走到苏凌云面前,站住了。她的影子投在苏凌云膝盖上,细细的一条,从膝盖弯到脚踝,影子在发抖——不是风,是她整个人在微微地抖。

“姐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不高,是怕声音大了惊动什么。不低,是怕小鹿听不见。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细的颤音,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震还在空气里荡着。小鹿站在墙根下,看着这边,嫩肉绷紧了,不是笑,是拉成了一条淡红色的直线。五个人扇形散开,目光全部聚在苏凌云身上,像五根线同时穿过来,每一根都绷得笔直。

“小鹿姐说,她有林小火的消息。”

苏凌云抬起头。小云的眼睛看着她——焦点不在她脸上,在她肩膀后面。瞳孔微微缩着,像一只被光突然照到的猫。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熬了太久没睡好,眼睛自己分泌出来的。苏凌云站起来,煤灰从膝盖上簌簌落下,落在鞋面上,落在脚边的煤灰地里,和那些被晒干的浮土混在一起。

她往小鹿那边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地面。白晓的手指在地上停住了,指甲划出的那道线断了半截,断口参差不齐。沈冰把眼镜推上去,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冷。何秀莲的左脚踝微微动了一下,踝骨周围那圈淡黄色的淤痕被囚服裤腿盖住了,但动的那一下,裤腿蹭过踝骨,疼得她嘴角抿了抿,抿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小鹿笑着等她。不是装出来的笑,是真的在笑,嘴角往上扯,扯到那道裂开的嫩肉被拉成一条淡红色的细线,细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新生的毛细血管像蛛网一样细细地分布着。四个人让开一条路,像四片花瓣从花心往外翻开,但她们的眼睛没有翻开,还钉在苏凌云身上。苏凌云走到小鹿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小鹿左眼下面那道划伤的血痂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片干皮,干皮在日光下泛着半透明的蜡黄色。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紫药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甜的,腥的,像生锈的铁泡在糖水里。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不是均匀的,是一下重一下轻,像一台运转不稳的机器。

小鹿没有看她。

她偏过头,看着小云。小云站在苏凌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小鹿伸出手,一把抓住小云的头发,把她从苏凌云身后拖到自己面前。小云的头发被攥得发根生疼,头皮像要被揭开一样,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左腿踩下去的时候旧伤扯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左边偏,差点摔倒。小鹿没有松手,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仰起来,对着苏凌云。

“昨天晚上,我让你叫她出来。”小鹿的声音不高,但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食堂后面。我等了很久。她没来。”

她的手举起来。手掌抡圆了,从侧面甩过来,掌心落在小云右边脸颊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像一根湿毛巾抽在桌面上。小云的头被打得偏向左边,嘴角撞在牙齿上,里面破了,一股铁锈味漫开来。右边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巴,和左边颧骨上那块青紫对称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转,转了几圈,被她用力眨回去了。

小鹿松开她的头发。小云的头垂下去,下巴碰到胸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左边是青紫色的旧肿,右边是鲜红色的新掌印,中间隔着鼻梁,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伤口被缝在了同一张脸上。

小鹿转回头,看着苏凌云。

“这是昨天的账。”她的声音恢复了带着笑的调子,笑从嗓子里溢出来,像水从杯沿溢出来,漫过杯壁,一滴一滴往下淌。但她的眼睛没笑。眼睛里面是烫的,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锅,锅底烧红了,嘶嘶冒着热气。“今天,我们算今天的。”

苏凌云看着小云。小云站在那里,头低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右边的新掌印正在从鲜红色变成深红色,边缘开始泛紫。一滴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煤灰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有抬手擦。

苏凌云把目光从小云脸上收回来,落在小鹿脸上。

小鹿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上。手指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紫药水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下来的。掌心的纹路被紫药水染成了淡紫色,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

“姐姐。矿脉图。昨天你没来,食堂后面我等了你很久。今天你来了——”她的声音拖了一个尾音,像一根线被拉长了,拉到快要断掉的地方,停住了。“我们开始算今天的账。”

苏凌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鹿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体侧面。她的左脸颧骨上那块青紫色的肿还在,肿得眼睛下面鼓着一个硬包,像一颗没熟透的李子嵌在皮肤底下。右下巴那块青紫也在,边缘泛黄,是几天前打的。她站在那里,脸上全是伤,新的叠着旧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盖上去。但她站着,嘴角那道嫩肉被扯动,不是笑,是绷得太紧,自己弹了一下。

“你知道陈景浩每天是怎么问我的吗。他问一句,打我一巴掌。问我,图呢。我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巴掌就落下来了。左边脸肿了,他换右边打。右边脸肿了,他让我把脸转过去,继续打左边。打完了,他甩甩手,坐下来,倒一杯水,喝一口。然后问我——图呢。我跪在地上,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角的血滴在地板上。我说,苏凌云答应给我。他放下杯子,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起来对着他。他说,答应给你?她要是骗你呢。我说她不会。他松开我的下巴,站起来,一脚踹在我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翘起腿,说——明天。明天拿不到图,你脸上这块肿,就别想消了。”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脸。指节戳在颧骨上,戳得那块青紫色的肿又疼了一下,她的嘴角抽了抽。

“第二天我去了。脸还是肿的。他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先给了我一巴掌。打在肿得最高的地方。我整个人往旁边倒,手撑在地上,掌心蹭破了皮。他说,图呢。我说,苏凌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不出话来。他等了几秒,等不到答案,又是一巴掌。打在同一边脸上。我听见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群苍蝇被关在里面,翅膀拍打着耳膜,嗡嗡嗡,嗡嗡嗡。然后他坐下来,说——明天。明天拿不到图,你另一边脸也肿起来,对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从左眼眼角溢出来,滑过颧骨上那块青紫色的肿,滑到嘴角,和紫药水混在一起,变成淡紫色的一小条。她没有擦。任它流。

“第三天。我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左边肿完了肿右边,右边肿完了左边又肿起来了。他看见我,笑了。说,今天两边对称了。然后他没打我。他让小云过来。当着我面,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我。说,苏凌云要是骗我,你跟小鹿一起挨。双倍。”

小云站在苏凌云身后,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肩膀缩成了一团,整个人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麻雀,骨头都要从皮肤底下折出来了。她的手指不再搓裤缝了,僵在那里,像五根冻住的树枝。

小鹿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体侧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了。她的眼眶红透了,血丝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边缘,像一张破了的蜘蛛网。

“苏凌云。矿脉图,你今天必须给我。不是我要,是陈景浩要。他再拿不到图,还会打我。打我,我受着。打我的人,我打回去。但他说了,再拿不到图,就把林小火从禁闭室里拖出来,当着我面打。不是打一巴掌,是往死里打。”

她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的脸离得更近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苏凌云能听见,低到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你知道禁闭室里现在是什么样吗?我上次跟你说过,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断了。是嗓子太干了,干到发不出声音。她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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