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6章 赵丽红回来了(1 / 2)

作品:《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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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赵丽红回来了(第1/2页)

赵丽红是在九月十六号辞的工。

辞工手续比她想的简单。

电子厂的人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

“填一下,离职原因那栏随便写。”

她在离职原因那栏写了四个字:家中有事。

年轻男人扫了一眼,在底下盖了个章。“工资月结,这个月做了十六天,按日薪折算,月底打卡上,工牌和工服交回来。”

赵丽红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塑封皮已经磨花了,照片上的她比现在胖一点,头发也长一些。

十四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刚来,还没开始每天十二个小时地焊排线。

工服她叠好了带来的,洗过,但领口那块焊锡溅上去的黄印子洗不掉。她把工服放在工牌旁边,站起来。

年轻男人已经在看下一份表了,头都没抬。

从厂区行政楼走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九月的东莞热得不讲道理,空气像被拧过的湿毛巾,又闷又黏。

赵丽红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愣了三秒。

十四个月。

进去的时候是去年七月,出来的时候是今年九月。

中间隔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的开头。

大宝从幼儿园大班变成了一年级,小宝从三岁变成了四岁。

她都没在。

回宿舍收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是来的时候带的那个,红白蓝三色,街上两块钱一个。

十四个月前她往里面塞了三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条毛巾、一瓶洗头膏、一袋卫生巾、一个充电器。

现在往回收,也差不多还是这些东西。

衣服多了两件——一件是厂门口夜市上买的T恤,十五块,穿了一个夏天,领口已经松了;另一件是过年的时候同宿舍的小周送她的一件抓绒卫衣,说自己买大了穿不了。

赵丽红知道不是买大了,小周是看她冬天只有一件薄棉服,怕她冷。

拖鞋换了一双,旧的那双人字拖,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走在水泥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纹路。

扔了,新的这双是菜市场尾货摊上买的,五块钱,橘红色,有点丑,但底子厚。

毛巾没换过,洗得发硬了,摸着像砂纸。

洗头膏用完了三瓶,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一大瓶,飘柔。

还有一样东西,来的时候没有,走的时候多出来的——枕头底下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十四张工资条。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车间组长会把工资条发到工位上。

大部分人看一眼就扔了,赵丽红不扔,她每一张都留着,不是为了记账——她心里有账。

是为了……她也说不清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证明这十四个月是真的,不是一场灰扑扑的梦。

她把十四张工资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个月,三千九,新人,产量没上来。

第二个月,四千一。

第三个月开始稳定在四千三左右,上下浮动不超过两百。

最高的一个月是今年三月,四千五百二,那个月赶货,连上了二十六天,每天十三个小时。

十四个月,总共到手,五万九千八百七十块。

转回家,四万二。

剩下的一万七千八百七十块,花了一万五左右:吃饭、日用品、话费、来回寄包裹的快递费、给孩子买零食和衣服的钱。

最终剩在卡里的,两千九百块出头。

十四个月,攒下两千九。

她把工资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塑料文件袋,塞进编织袋最底层。

下午一点,她去厂门口的手机店买了一张火车票。

不是她自己买的,她不会用手机买票,手机店老板帮她操作的,收了十块钱手续费。

“东莞东到合肥,硬座,明天下午一点二十的。”老板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一百五十三块,到合肥以后你自己转车回县里啊。”

赵丽红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九月十七日,13:20,东莞东——合肥,硬座,153元。到达时间:次日05:47。

十六个半小时。

她记得来的时候也是硬座,也是十六个多小时。

那时候车上人挤人,她抱着编织袋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两条腿被对面的人顶着伸不直,整夜没怎么睡。

旁边一个大姐打了一路的鼾,像拉风箱一样。

“要不要买卧铺?”老板问,“贵一百块,但能躺着。”

赵丽红想了一下,一百块,她卡里两千九。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厂里。

“硬座就行。”

晚上,宿舍。

她把编织袋收好了,放在床尾。红白蓝三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但其实用手一提,很轻。

一个成年女人十四个月的全部家当,提在手里,大概七八斤。

小周从上铺探下头来:“丽红姐,你真走啊?”

“嗯。”

“回老家干啥?你不是说老家没活儿干吗?”

赵丽红把薄被叠好,那条褪了色的牡丹花薄被。“听说有个厂,在招人呢。”

“什么厂?”

“服装厂。“

“服装厂能挣多少?”

赵丽红没回答。她不想说“八千多“这个数字。还没进去呢,还没踩上缝纫机呢,还没拿到第一张工资条呢。说出来,像是在吹牛。

她这种人不吹牛,她只信到了手里的钱。

“反正,回去看看。”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丽红姐,你走了这个铺谁来睡啊?”

“厂里会安排人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丽红姐。”

“嗯。”

“你能挣到钱最好,挣不到——也别回来了。”

赵丽红抬头看她,小周的脸倒挂在上铺边缘,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眼睛亮亮的,说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待在家里。”小周说,“就算挣得少,待在家里。孩子——你不在,不行的。”

小周二十三岁,未婚,没有孩子。

但她在这间宿舍里听了十四个月赵丽红跟孩子视频通话的声音。

听了十四个月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听了十四个月的“信号不好“。

赵丽红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了。

九月十七号,下午一点二十。

东莞东站。

站台上人很多,九月不是春运,但东莞东站永远人多。

扛编织袋的、拖行李箱的、背着巨大双肩包的、手里提着桶装方便面的。

大部分是中青年,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深褐色,手上有茧,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不容易被辨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身体上的疲惫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是那种离家太久了的疲惫,那种过着一种悬浮的生活,脚底下没有根的疲惫。

人在东莞,心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某个县城,或者某个镇,或者某个村。

身体是出租屋的,技术是流水线的,时间是老板的,只有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是自己的。

赵丽红扛着编织袋上了车。

硬座车厢,三人座靠窗。

她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坐好,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车还没开,对面坐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他面前摆了一桶“今麦郎“,还没撕盖子。他看了赵丽红一眼,没说话。

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

火车启动了。

东莞东站的站台开始往后退。月台上的广告牌、等车的人、灰色的遮雨棚一一滑过车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然后是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厂房、铁皮棚、高架桥、工地塔吊、商场广告、立交桥上堵成一团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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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四个月了,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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