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五章 草方格(1 / 2)

作品:《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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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望舒被分到麦盖提,是在1956年的春天。

那时麦盖提还属莎车专区,1956年6月才划归喀什专区。

陆国庆是通过治沙大会战调到她身边的。

1956年夏,师部组织防风固沙大会战,从各农场抽调劳力。

陆国庆作为机耕队技术骨干,被派去支援麦盖提分场。

何望舒在治沙队扎沙障、栽红柳,两人隔着风沙重逢。

陆国庆也从“三个月支援”,变成了长期扎根。

他们俩结婚是在1958年的春天。

婚礼很简单。场部批了一间地窝子,战友们凑了两床新被面,文教组的人用红纸剪了几个“囍”字,贴在土墙上。

没有酒席,炊事班多蒸了一锅馒头,拌了一盆咸菜,就算待客。

老韩从治沙队赶来,送了一把坎土曼,新打的,木柄用砂布磨得光滑,刃口闪着青。

“礼物不重,”老韩说,“你们往后要过日子,这比我送啥都强。”

何望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式棉衣,领口磨出了絮,她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过,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朵从上海支边青年那里借来的塑料红花——那姑娘说,这是她母亲从上海寄来的,整个分场就这么一朵。

陆国庆穿着仅有的一套没有补丁的工装,袖口还留着洗不净的油印子。

两人站在地窝子门口,给来客敬的是搪瓷缸子泡的砖茶。

地窝子里挤满了人。

呼吸混着莫合烟和砖茶的气味,在昏黄的马灯光里凝成一层薄雾。

何望舒的后背贴着土墙,墙皮粗糙,硌得肩胛骨发疼,可她没敢动。因为一动,那朵塑料红花会歪。

证婚人是副场长。

他左臂的袖管空着,站在马灯光里,声音不高:“你们两个,一个教书,一个修机器,都是场里的骨干。成了家,就要把根扎下去。在新疆,根扎得深,树才活得了。”

何望舒和陆国庆对视了一眼。

他眼角有了几道细纹,是常年眯着眼修机器落下的;她的虎口有硬茧,是这些年握坎土曼磨出来的。

两个人都不那么年轻了。

可这一眼望过去,还是一九五六年那个风沙天——芦苇捆被风掀起来的时候,他整个身体横过来,替她挡住了砸下来的那一捆。

“想好了?”副场长问。

“想好了,”陆国庆说,“一起过。”

何望舒点点头:“一起过。”

婚后一周,陆国庆向场部递交了申请,他请求调到麦盖提去。

“夫妻团聚。”陆国庆在申请上写道,“同时,那边缺机修骨干。”

场长很快同意批准。

1958年正是兵团各农场扩建的重要时期,人员调动频繁。

夫妻团聚是正当的理由,技术支援更是正当的理由。

于是,这对夫妻继续在麦盖提扎沙障、挖鱼鳞坑、栽红柳。

地窝子后来换成了土坯房,土坯房门口栽了一棵沙枣树,是何望舒从河滩上挖来的野苗,移栽时只有筷子粗,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春天开花,香味能飘进屋里。

一九五九年正月,麦盖提农场。

他们的女儿出生在农历腊月二十八,阳历二月六日,立春后第二天。

那天叶尔羌河的冰还没全开,水浑黄,带着上游融雪冲下来的泥沙,在河湾处撞出沉闷的声响。

何望舒在周姐的土屋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疼到后来,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只剩下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

周姐说“使劲”,她就使劲,像这些年跟风沙较劲那样,咬着牙,把命往外推。

然后她听见了又急又细的喘气声,像春天刚出壳的鸡雏。

她一下就哭了。

陆国庆在门外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莫合烟,烟灰落在膝盖上,他也不拍。

天亮时,周姐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母女平安。六斤。”

陆国庆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接过孩子,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抱住。

那孩子小脸皱着,眼睛还没睁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找什么。

“叫啥?”周姐问。

何望舒躺在里屋,声音虚弱却清楚:“冬梅。陆冬梅。冬天生的,腊月底,数九寒天。梅花在江南,凌寒独自开。”

“正好让她记住,”陆国庆低头看着女儿,嘴角有了笑意,“她生在风沙线上,可得比梅还韧。”

他把孩子抱进去交给何望舒。

她把那小小的一团接到怀里时,内心仿佛一下松快了,像这些年一直绷着的心弦,头一回软了下来。

她低头看冬梅,那孩子已经不哭了,小嘴一拱一拱地往她胸前蹭。

她解开衣襟,孩子含住了,用力吸,吸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很有些疼。

可这疼跟生孩子的时候,又不一样。

生的时候像是把自己撕开;如今却像是把自己一点点交出去。

陆国庆蹲在炕沿边,看着妻子和女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冬梅的脚底。

那脚只比他大拇指长一点,五个小趾头像黄豆粒,蜷缩着,热乎乎的,软得惊人。

他立刻又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咋了?”何望舒问。

“没咋。”他嗓子有点哑,“太小了。我怕碰坏了。”

何望舒笑了,笑着笑着,却又掉下泪来。

冬梅满月后,正赶上农场最忙的春灌季节。

何望舒回了学校。小学是一排土坯房,几个年级混着上,她一个人教语文、算术,还兼着教唱歌。

孩子们大都是农场职工子弟,也有附近老乡家的孩子,普通话里夹着各地方言,也夹着维语词。

陆国庆则进了机耕队。

队里机器不多,老的多,新的少,他一天到晚围着它们打转,不是在拆,就是在修。

有时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走,披上衣裳就跑,回来时满身机油味,女儿早已睡着了。

冬梅会走路那年,分场在河堤上栽了一排沙枣。

何望舒抱着她去看,指着那些细细的苗说:“这是树。树长大了,风沙就过不来了。”

冬梅伸手想抓一片叶子,叶子灰绿,带着细细的绒,她一碰便缩回了手,小嘴委屈地瘪了瘪。

“扎吧。”何望舒轻声说,“扎了才知道,这东西是活的。”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慢慢地过了一遍:你生在风大沙大的地方,可你活下来了,这些树也一样。

到了1965年冬,老韩又一次来了麦盖提。

这些年他一直在各处跑,去过阿克苏,也去过别的学习班和试验点,专门琢磨种树压沙的新法子。

那年秋天,他在宁夏听说了一种叫“草方格”的固沙方法。

沙坡头那边正在试验,用芦苇秆在沙地上扎成网格,据说能把流沙先压住,再往里栽苗。

南疆还没人试过,师里打算挑几个地方先做试点,老韩便主动揽了下来。

他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雪。

何望舒在土坯房门口一眼看见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叫出声:“老韩?”

“是我。”他摘下狗皮帽子,鬓角已经花白了,“何老师,陆师傅,好久不见。”

陆国庆从机耕队赶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两人见了,也不握手,只是互相拍了拍肩,像当年在沙梁上那样。

“草方格,”老韩开门见山,“宁夏那边在搞试验,我琢磨着咱们这儿的地形跟沙坡头有几分像,想试试。师部批了,做试验点。”

他在土坯房里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铅笔标着沙线、风向、河道。

何望舒端来砖茶,他喝了一口,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我在外面农学院听来的,还在试,得自己摸索。材料用芦苇秆,咱们这儿芦苇可不少。”他翻开本子,解释道,“新技术还没完全定下规矩,咱们得边干边看。芦苇秆先按一米上下见方扎,太大怕漏风,太小又费料。折下去,插进沙里,再把格子中间的沙往四周拨,压实根脚。关键不在整齐,关键在扎住。”

他说着抽出坎土曼,在地上比画。

冬梅那时已经六岁多,扎着两根小辫,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韩伯伯,”她忽然问,“这格子,像不像奶奶纳的鞋底?”

老韩一怔,随即笑了:“像。你奶奶一针一针,把鞋底纳紧,咱们是一格一格,把沙按住,让它不再乱跑。”

何望舒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冬梅说话越来越像她爹,平时不多,可冷不丁一句,总能让人回味半天。

“明年开春就干。何老师,你还得帮我给大家上课,把方法讲清楚。试验嘛,做成了最好,做不成也得知道哪儿不行。”老韩一边喝茶,一边笑着说道。

“我?”何望舒问。

老韩点头道:“你字写得好,课讲得清。这技术,得先让人心里明白,手上才能做得对。”

那天晚上,何望舒在煤油灯下抄材料。

老韩白天讲过的要点,她一条条记下来,字写得格外规整,像早年在江南备课时那样。

冬梅趴在她膝边,用铅笔在土纸上画格子,画一个,数一个,嘴里念念有词:“一米,一米,又一米……”

陆国庆修完一台水泵回来,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马灯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写,一个画,头挨得很近。

屋外风里还带着雪后的清冽,远处河水的声音隐隐传来。

他本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只走进去,在凳子边坐下了。

1966年春,麦盖提农场外沿开始试扎草方格。

河边的柳树就冒了芽苞,灰绿的枝条上缀着点点鹅黄。

可风沙也来得早,刚停了一场小的,老韩就说:“趁天好,赶紧把草方格扎下去。等大风季来了,新栽的苗就能躲进格子里头。”

男劳力负责割芦苇、运材料,女劳力和半大孩子负责扎格子、拨沙、压实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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