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过振武(1 / 2)

作品:《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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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十五年,腊月三十。

回纥汗庭的牙帐外,朔风如刀,卷着白毛雪,将连营的毡帐打得劈啪作响。

这本该是中原人家围炉守岁、饮屠苏酒的日子。

可对羁留在汗庭偏帐里的郭怀安等五人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不知道明日是死是活的寒夜。

除夕入夜时分,毡帘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回纥侍从端着几个硕大的木盘和陶罐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搁在火塘边,随即退了出去。

帐中几个人都没动,只拿眼去扫。

那木盘里,盛着新烤的牛羊肉,滴着焦黄的油脂;另一边是一摞面皮烤得微黄、压着清晰宝花纹的小麦胡饼;陶盘里竟还盛着在严冬草原上难见到的果干——葡萄干、干枣和杏干。

至于那陶罐,泥封一拍,一股浓烈的马奶酒酸香便溢满了整座毡帐。

郭怀安盯着那些东西,目光微沉。

草原上的狼,不会平白无故给羊喂肉。

这一案吃食,绝不是回纥可汗忽然发了善心,念起了大唐的岁除。

正思忖间,帐外又有脚步声。

毡帘再次被挑开,走进来的,却是三个穿着大唐旧制皮甲、面容枯槁的汉子。

郭怀安猛地站起了身。陈默、孙大壮等人也立时按着横刀站直了。

为首那名汉子看着郭怀安,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没有行军礼,只慢慢叉手,声音嘶哑得像磨砂:“北庭都护府,遣使赴京。”

郭怀安也慢慢叉手,还了一礼:“安西四镇留后,遣使赴京。”

两句话,寥寥十几个字。

帐中的火塘,忽然爆起一团火星。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抱臂欢呼。

八个在这西域死地里熬干了血肉的大唐老卒,隔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静静地看着彼此。

他们都明白,对方能站在这里,身后定然也是一条铺满了死人死马的血路。

“坐吧。”郭怀安指了指火塘边,“可汗赐了酒肉。岁除夜,两镇同袍,便在一处过了。”

八个人围着火塘坐下。

北庭的使者没有问,安西的城怎么守的;郭怀安也没有问,北庭的粮还够吃几个月。

两边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血淋淋的底细。

在这四周皆是回纥耳目的汗庭偏帐里,交底,便是把各自的命门往外露。

陈默蹲坐在火塘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北庭那三人。

他没有看他们的脸,而是盯着他们的手和靴子瞧。

那正使递饼时,手背上全是紫黑溃烂的冻疮,左手小指齐根断了,断口处的皮肉结着一层新痂。

陈默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三人脚上——靴面的皮子早已烂透,是用几块带毛的生马皮硬生生裹起来,拿麻绳死死缠住的。

陈默自己脚下的毡靴也早已磨穿,他太清楚,穿着这种拿生马皮裹出来的“靴子”走过雪岭,人要遭多大的罪。

北庭那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老卒,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看陈默那双同样长满冻疮、指节粗大变形的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个北庭老卒,缓慢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是一种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懂的无声叹息——这趟差,熬得太苦了。

那名北庭正使伸手掰开一块宝花纹胡饼,递给郭怀安半块,低声道:“这饼打得细。以前在北庭节度府里,上元节时也常吃。”

郭怀安接过,咬了一口。

面粉很实,掺了羊油,嚼在嘴里满是浓郁的麦香。

这本是很不错的吃食,可他嚼在嘴里,却觉得干涩难咽。

他知道,这饼,这肉,这果子,都是回纥人摆在他们面前的“恩赏”。

吃得越香,心里那股屈辱便越深。

张狗娃在一旁捧着肉饭和酪浆,吃得很快,可吃着吃着,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进碗里。

他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只是一口又一口,硬生生地往下咽。

“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往东去。”北庭正使端起一碗马奶酒,看着火苗,似是随口说了一句。

郭怀安眼底微微一动。

回纥可汗把北庭使者,放进安西使者的帐子里一同守岁,又赐下如此丰厚的酒肉,意思已再明白不过:路,准了;人,放了。

这顿酒肉,既是送行,也是定心丸。

“同行。”郭怀安端起酒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粗糙的木碗在火光下碰出一声闷响。两人仰起头,将那酸烈刺喉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正月初一,清晨。

五个人,两匹马,站在了汗庭外围的雪原上。

郭怀安贴身里衣的夹层中,不仅揣着安西留后郭昕亲授的“过所”(唐代的通关文牒,类似现在的身份证),还多了一份回纥牙帐签发的“箭牌”(回纥用的信物,常以附有镝箭的木牌为凭,又称为“金箭”或“传符”),那是一块刻着狼头和回纥文的木牌。

回纥人并未多留难。

他们牵来了八匹马交还给安西使团,又给驮囊里塞足了风干肉、胡饼、粗盐和几个灌满清水的大皮囊。

北庭的那三位使者,也牵着马出来了。同样是一人双马,驮囊鼓鼓囊囊。

“走吧。”郭怀安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东方。

东边天际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从这里到大唐振武军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还有数千里的瀚海与荒原。

八个人,十四匹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回纥汗庭。

前几日,路还算平顺。

有可汗的“箭牌”在手,沿途偶遇的回纥小股牧骑远远看了一眼,便没有上前阻拦。

可到了正月初七,地势渐生变化。

雪原之上,突兀地横出几道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黑石山梁。

那是瀚海边缘的“荒梗”之地,商道断绝,积雪极深,常有马贼与散兵游勇出没。

队伍行至一处逼仄的山口,前路已被厚达数尺的雪墙和乱石彻底封死。

李长安下马探了探路,摇头道:“雪下头是空的,底下连着冰缝,马走不过去。”

正当众人进退维谷之际,后方忽然驰来五骑。

那是几个裹着破旧皮裘、满脸胡须的胡人。

他们没有张弓,只远远停下,为首一人操着极生硬的汉话喊道:“莫慌!前头荒梗不通,我等是这左近的部人,常走暗道,愿替诸位引路!”

张狗娃听了,心头一喜,正要答话,却见孙大壮猛地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孙大壮眯起一双狭长的眼,紧紧地盯着那五个胡人瞧。

这五个人看着像落魄的牧民,皮裘破旧,但他们腰带里头藏着的铜扣,是回纥‘达干’(武官)的制式。

草原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陈默的目光,却没停在他们的衣裳上。

他看的是他们的马——马蹄修整得极齐,鞍鞯下的肚带是牛筋揉的军制皮条;再看他们握缰的手,虎口处的蹆茧极厚,那是常年握回纥重角弓留下的印子。

最要紧的,是这五个人停马的阵势。

看似散乱,实则暗藏犄角,隐隐将安西和北庭八人的退路虚虚罩住。

孙大壮缓缓策马走到郭怀安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队正,是回纥的‘达干’,牙帐里带兵的官。”

郭怀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早猜到回纥可汗,不会那么轻易放他们走。

这五个自称“向导”的胡人,实则是回纥牙帐安插的眼线。

说是引路,实则是监军。

既防着他们在回纥腹地乱走乱看,也要确保他们确实是去长安,而不是去勾结拔野古或葛逻禄等其他部族。

郭怀安轻轻点头,随即翻身下马,朝那五人拱了拱手,扬声道:“如此,便有劳几位带路。”

既然人家要跟,硬赶是行不通的,倒不如将人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五个回纥“达干”如影随形。

他们确实熟知路况,带着队伍避开了几处风口和雪崩之地。

可每到夜里宿营,这五人总是不远不近地扎在唐使营地外围的制高点上。

郭怀安与北庭正使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一路上再未多说半句涉及军镇底细的话,连夜里咳嗽都压着嗓子。

出了荒梗之地,便是漫长的戈壁。

这日傍晚,队伍迎面撞上了一股游牧部众。

约莫百十来骑,看装束杂乱,既有回纥人,也有夹杂的同罗人。

这群人显然是逢冬缺粮的游骑,见这队人马不多,却驮囊丰满,立时便呈扇形围拢过来,抽刀张弓,眼露凶光。

那五个回纥“达干”立在后头,冷眼旁观,竟没有半点要亮出可汗身份解围的意思。

郭怀安知道,这是试探。

回纥眼线在看这几个西边来的汉人,到底还有几分底气。

队正,拔刀么?”李长安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很冷。

“不拔。”郭怀安沉声道,“大壮,拿钱。”

孙大壮心领神会,催马上前。

他没有取盐,而是直接从褡裢深处摸出两把暗红色的铜钱。

那是安西军在龟兹城里,用土法粗劣铸造的“大历元宝”。

孙大壮走到那群游骑跟前,也不多话,直接将那两把铜钱兜头掷在领头之人的马蹄下。

他扔出的不仅仅是铜钱,而是连同回纥可汗给的“箭牌”一起亮出来,

暗红的铜钱砸在冻土上,发出一阵闷响。

那领头的游骑一愣,他看到了“箭牌”。

游骑头目抬起眼,看了看孙大壮,又看了看后头面无表情的郭怀安等人。

头目权衡片刻,翻身下马,将铜钱捡起塞入怀中,随即吹了声口哨,让开了道路。

郭怀安没有道谢,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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