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八章 鹰娑川(2 / 2)

作品:《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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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早,郭怀安用一些碎茶叶和盐巴,向老人换了一些奶制品和羊肉干,又额外给了七枚铜钱,算谢一夜借宿与那一锅羊汤。

老人接过铜钱时,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们这样的人,我见过。走得远,活得少。”

郭怀安没接这话,只拱了拱手。

第五天黄昏,他们找到了巴尔斯的帐落。

二十几顶毡帐,沿着一条半冻的河散开,二十匹马放在稍远处的雪地里,一群羊缩在狗和人的看护之间。

还未靠近,帐落里的狗开始狂吠,看守的人便已看见了他们。

男人们很快聚拢起来,手里都拿着弓,隔着风雪盯着这七个陌生人。

孙大壮勒住马,回头看了郭怀安一眼。

郭怀安只点了点头。

于是孙大壮独自催马上前,手里高高举着一包茶叶。

那一截路不长,他却故意走得慢。百步之外,六个同袍都看着他,可真正能开口的,只有他一个。若说错一句,这帐落里的弓便会将他射成筛子。

一盏茶后,他被带进了巴尔斯的毡帐。

帐里比外头暖,却也更闷。

毛皮、奶酒和久不透风的腥膻味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堵。

巴尔斯看着四十来岁,肩背宽厚,脸上的肉横着长,眼睛却尖利得像鹰。

他半靠在毛皮堆里,身边横着一口刀,从孙大壮进门起,目光便一直没离开过他,像在掂量一头猎物值不值得下口。

孙大壮没有坐。

他知道,在这种帐子里,一旦坐下去,腰先矮半截。站着,至少还能退,还能扑,还能在翻脸的那一瞬先摸到自己的弩。

“你说你是大唐的人?”巴尔斯开口,汉话并不熟,嗓音却粗得像砂石在喉咙里磨,“大唐的人,不在北庭,来这里做什么?”

这一句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扎进孙大壮心口。

又是北庭。

这些年,在安西,谁都不敢轻易提这个地方。

可到了这草原帐中,一个又一个素不相识的外族人,却能如此轻巧地把这两个字抛出来,像是在掂量一件旧物。

孙大壮把那口翻上来的气咽了回去,站着答道:“往回纥去,借道。”

巴尔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现在这个时候,借路?”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巴尔斯脸色微微一变,起身掀开毡帘往外看。

孙大壮也顺势瞥了一眼,只见西北天边有一道纤细的烟柱,在暮色里直直升起。

巴尔斯放下毡帘,转头看着他:“葛逻禄的人。前天有十几个葛逻禄骑兵往南去了。你们没碰上?”

孙大壮心里一紧,脸上却没动:“没有。”

巴尔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得有些意味不明:“那你们运气可真好。”

接下来的交易倒并不拖泥带水。

两包茶叶,换两匹马。马算不得最好,却都壮实,能跑,也能驮得住东西。

孙大壮把条件咽在心里,一句价也没多还。

他看得出来,巴尔斯不是在做公道买卖,而是在看这些茶,值不值得放他们过去。

能换到马,已算这人心里还有几分分寸。

出帐时,巴尔斯忽然又开口:“往东再走两天,会遇见岔路。你们走北边。”

孙大壮回身问:“为什么?”

巴尔斯没答,只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善意,也不是怜悯,更像一个在草原上活久了的人,顺手朝另一个在死地里赶路的人,留下一句能不能听懂全凭天命的话。

等孙大壮牵着那两匹新马走出帐子时,队伍便成了七个人、二十匹马。

七人骑乘,余下十三匹,皆是驮马。

他骑的那匹马,驮囊里最拿得出手的茶叶,也已比出雪岭时瘪下去不少。

第六天下午,孙大壮终于知道巴尔斯为什么那样看他了。

那日午后,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马。

李长安先爬上坡去看地势,没多时便滚了下来,脸色发白:“有一队人马过来了。看装束,像是葛逻禄的。”

郭怀安和孙大壮立刻伏到坡后往外看。

远处约莫三四里外,果然有一队骑兵沿着山脚缓缓往东去。

人数不多,三十骑上下,马背上驮着东西,走得不快,看着不像赶路,倒像在沿途觇候。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能看见有人披着皮甲,有人提着长矛。

张狗娃这时也偷偷探头,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三十个……像探马。”

陈默在一旁,使劲眯眼,但他的眼神已不如年轻时利,听见这话,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小点声。别自己把命喊没了。”

李长安垂眸看了很久,脸几乎贴进雪里,才低声道:“不像冲咱们来。倒像是在替人探路。”

“给谁探?”张狗娃问。

“还能给谁。”孙大壮脸色发沉,“多半是替吐蕃人探。”

这话一出口,坡后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吐蕃若已把手伸到这里,那他们先前一路苦熬着避开的,就不只是雪岭山口上的探马,而是这整片草原上的耳目了。

郭怀安看了很久,才低声道:“吐蕃大队人马还未必到了。但手,已经伸过来了。”

七个人伏在坡后,一动不动,直到那队葛逻禄骑兵慢慢隐入远处山影里。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生火,只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随后便连夜赶路。

马蹄裹了厚厚的毡布,踩在雪地上几乎声音。天上的星子亮得惊人,照得积雪泛出一层惨白的光。人和马,都像是在一张冰冷发亮的皮上缓缓爬行。

第七天晚上,他们到了巴尔斯说的那个岔口。

两条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

往南条更宽,显然常有人出入,雪地上还留着不算久远的新鲜蹄印;往北那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积雪深厚,像是很久没人走过了。

郭怀安勒住马,在岔路前看了很久。

风从两条路中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音,好像都在催他快点选择似的。

李长安盯着南路上的蹄印,心里其实有一瞬动摇。

宽路好走,窄路难行,这是人的本能。

更何况他们如今是七个人、二十匹马,七骑之外还领着十三匹驮马,茶叶少了,盐巴少了,粮草少了,但肉和饮水更多了,马也比先前更难带了。

若走北边,路难,雪深,人马都要多熬。可他一想到白日里那三十骑葛逻禄探马,嘴唇便慢慢抿紧了。

郭怀安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南路,又看北路,再低头去看雪上那一串并不凌乱的新蹄印。

人走得多,路自然好走;可越好走的路,越可能早有人在前面埋伏等着后面的人落套。

巴尔斯不是在教他们抄近道,而是在给他们指一条像死路的活路。

他心里其实也白,走路,便意味着更难、更慢,也更耗马力。眼下每多耗一匹马、每多耗一袋口粮和饮水,后头的路就更窄一分。

可若走南路,怕是连把口粮吃完的机会都未必有。

他看了很久,终于道:“走北边。”

长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手里的缰绳又收紧了一寸。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学会把疑问压回肚子里。郭怀安若说北边能走,那他便只管盯着北边的雪和坡。

于是七骑领着十三匹驮马,拐进了北边那条窄路。马蹄陷进深雪里,每一步都格外费劲。队伍走得极慢,走了半个时辰,也没出去多远。

孙大壮回头望了一眼。

南边那条路,在月色和薄雪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平地躺在那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半点异样。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巴尔斯那句话的分量。

那人不是在告诉他们哪条路更好走。

那人是在告诉他们——哪条路,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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