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25章 那个男人(2 / 2)

作品:《日本文豪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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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鸟先生?」

背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见那位警官,从活动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制服外面披着一件风衣,肩膀上有一点雨点。

「刚才多谢配合。」警官说,「住户有你这样一个比较冷静的见证人,其实对我们也有帮助。」

白鸟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写东西的人,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警官说,「你刚才那句「只听到不做肉」,比很多装得很聪明的猜测有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其实————」他最后还是开口,「你如果真的想把这个写进小说,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这是在吃人血馒头吗?」白鸟反问。

警官耸了耸肩:「只要你不是写她本人的名字和详细经历。我们这行看多了,有人是拿手机偷录,人是拿相机偷拍,有人连遗体都敢拍出来发小报。你要写的是一种状态,一类人。」

他看着白鸟:「比起那些人,你肯定温柔多了。」

「这话我不敢保证。」白鸟说,「但我会尽量。」

警官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资料提了提:「那就拜托你替我们把这类人写得不要太单薄。」

他走到门口,撑开伞,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我太太问,那个祇园的书以后有没有续篇?」

白鸟愣了一下,笑起来:「有的话,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警官摆摆手,消失在雨里。

院子另一头,那个丈夫靠在吸菸区的棚柱边上,手里夹着烟,菸头红一点一点亮。

他看见白鸟,犹豫了一下,还是抬了一下手:「你也来开会?」

「算是。」白鸟走过去,「你呢?」

「被叫来的。」男人苦笑,「说要听听大家意见。」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

雨停了一阵,棚顶滴下的水顺着柱子往下滑,他脚边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半截菸头。

「她怎么样?」白鸟问。

男人沉了一下:「总比那天好一点。至少有点点东西往嘴里送。」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乾笑了一声:「医生说,先不要想太远。」

两个人混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站着。

「你那天说你写东西?」男人忽然想起来,「是做什么的?稿件?广告?」

「写小说。」白鸟说。

男人「哦」了一声,似乎要问什么,又止住:「那得花不少时间吧。」

「还好。」白鸟说,「跟你上班差不多。」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觉得不太准确,又补了一句:「只是时间比较自由。」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顺着往下问。

烟抽完,他把菸头按灭,扔进菸灰缸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太太————」白鸟犹豫了一下,「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几秒,他把视线从院子里的树上收回来,落在地上的那滩水上,声音压得很低:「以前嘛————跟普通主妇差不多吧。」

他好像在找词:「早上送孩子上幼儿园,中午买菜,晚上做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

会抱怨,也会笑。看综艺,追偶像。没什么特别的。」

「孩子?」白鸟问。

「在她娘家。」男人说,「事情刚开始那会儿,我们就把孩子先送回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说不想做肉,我就说那就吃素一阵子。谁知道后来连菜也不想做,就喝白粥。再后来,粥也不喝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把盘子里所有东西挑掉,只剩一小块,把那块东西顶在嘴里,半天不咽?我那阵天天看那个画面,晚上闭眼睛都是。」

白鸟没有插话。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男人突然抬头看他,「不是她不做饭。那点我替她做也行。是她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跟我说了。」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以前吵架,还会吵。现在连吵都不吵。问什么,她要么说不想吃,要么就不说。」

说完这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闭上了嘴。

雨棚外又开始落一点很细的雨,院子里的灯把雨线照得一段一段。

「抱歉。」男人喉咙里挤出一句,「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没什么。」白鸟说,「你说出来,总比谁都不说好一点。」

男人苦笑了一下:「警察也这么说。医生也这么说。」

他看了看时间,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手臂上:「我得再去一趟医院。今天轮到我去看护。」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说你写小说————叫什么名字?我问问孩子,说不定她看过。」

白鸟停了一下,还是说:「白鸟央真。」

男人愣住了。

那愣住不是因为完全陌生,而是因为在脑子里翻找了一下,突然对上了什么。

「你是————那个————」他嘴唇动了一下,「就是————那个火车站的书,还有那个————

祇园的那个?」

白鸟点了点头。

男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很复杂。

有惊讶,有一点难堪,有一点说不清的恼火,最后统统压回去,变成一句乾巴巴的感叹:「原来住在同一栋楼。」

他没有接「我老婆很喜欢你的书」之类的场面话。

只是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落在远处的马路上:「我太太以前不怎么看小说的。」

这句话不知道算不算解释。

「我之后会写一部关于不吃东西的人」的小说。」白鸟没有绕弯子,「不写你的太太,也不会写你们的名字。」

男人垂着眼睛听。

「我不是在用你们的事情做文章。」白鸟说,「只是,如果我不写得更真实一点,对街上那些连名字都上不了报纸的人,也不公平。」

男人沉默了很久。

雨棚外的雨声一点一点密起来。

「你要是写了,」他最终开口,「能不能至少写一点她以前笑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不要只写她不吃东西的时候。」

白鸟点头:「会的。」

男人没再说什么,提着外套走进雨里。

他走得不快,背影却像被雨线割得一截一截。

这一次,白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调查案情」。

他更像站在自家楼下,看着救护车来又走,看着男人抽菸,看着雨从屋檐落下来,然后在纸上一步一步把这一切,折成某个人生命里的一个夏天,或者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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