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23章 不吃肉的女人(2 / 2)

作品:《日本文豪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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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变了个人。」

他走回书桌前,把坎城那本小本子又翻开,记下了一些事情。

他本来想再写点什么,笔举在纸上半天,最后还是放下。

那一夜后面的几天,楼上安静了不少。

垃圾间的垃圾袋少了一点,楼道里也没再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偶尔有谁路过那户人家门口,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只有一次,清晨他出门去便利店买牛奶,碰上那户的丈夫提着一大袋垃圾往楼下走。

袋子鼓鼓的,沉得他单手提不动,只好两只手拎着,脸上带着一股没睡好的烦躁。塑胶袋口没扎紧,一角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变色的肉,被保鲜膜裹着,贴在垃圾袋里壁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器官。

男人瞥见白鸟,勉强咧了一下嘴角,算是打招呼。

白鸟点头,没说话。

那袋垃圾拖过楼梯口时发出摩擦声,一路下去。

真正把他卷进去,是大概一周之后的事。

那天他在家写稿,写到下午,脑子有点涨,决定出去走一圈。

楼道里很安静,像平日的这个时间该有的样子。

刚下到一楼,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

车门开着,红灯没亮,车里灯却是亮的,照得车厢里白得刺眼。

管理处的大叔站在门口,手插在腰上,一脸紧张地看着楼里。旁边有两个护士模样的人在整理担架,床单铺得很平,金属边在光下闪一下。

「怎么了?」白鸟走近一点,问。

大叔认得他是这栋楼里那位「写书的先生」,叹了口气:「楼上那户。你那天也在门口看见的。」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说是好几天不吃东西了。」大叔压低声音,「从上周开始,只喝水,不吃饭。今天上午终于家里人叫了救护车。」

话还没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两个医护抬着担架下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具很轻的身体,薄得好像被床单一掀就会飞起来。病号服松松地挂在身上,手腕露在外面,细得跟小孩差不多。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没有乱看,只是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经过门口那一瞬间,她的视线从白鸟的方向掠过去,没有停留。

担架被抬到救护车旁边,推上去,门「砰」地关上。

救护车没有拉警报,只是安静地开走了。

门口只剩下管理处大叔,站在台阶上,像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拔出来。

「听说她就是不吃。」大叔说,「家里人也拦不住。看病也不看,就在家里躺着。人瘦得像纸一样。」

白鸟点头,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里面是牛奶丶面包丶昨天剩下没吃完的饭团。

塑胶袋折进他手心里,边缘割得皮肤有一点疼。

回家之后,他把袋子搁在桌上,没急着收。

「邻居。主妇。拒绝吃饭。」

「救护车。眼睛睁着。」

「像在看一面没有东西的天花板。」

白鸟尝试着把一些目前能搜集到的线索组合在一起。

晚上,派出所打电话来。

是之前来过的那位年长的警官,语气里带着一点客气:「不好意思,打扰您。上次那件事,我们要做一个补充记录。当时在场的几位邻居,我们都打电话确认一下。」

「需要我过去一趟吗?」白鸟问。

「不用,在电话里说几句就可以。」警官说,「您那天听到的,大概是什么时间?能回忆一下声音的情况吗?」

白鸟把那晚的时间丶声音丶吵到楼道里的几个片段一一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有人在记,偶尔嗯一声。

到快结束的时候,警官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送去的是那位太太。我们下午接到通知,她在救护车上还坚持不肯吃东西。医生说,她已经很久没进正常的食物了。」

「她为什么这样?」白鸟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家里说,是梦见什么,突然开始不吃肉。」警官说,「后来就连别的东西也不吃了。」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不理解的疲惫:「我们这边只能按程序走。要怎么想,那是你们这些写书的人比较擅长的了。」

挂电话之前,他又重复了一句:「如果后面还有什么情况,我们可能还会联系您。麻烦了。」

电话挂断。

屋里恢复安静。

窗外对面楼有一家开着电视,画面闪着光,声音传不过来。楼下偶尔有车开过,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滑过去,很快就远了。

白鸟坐回书桌前,把本子拉过来。

「写书的人比较擅长的。」

他把这句也写在纸上,放在旁边。

那一页变得很乱。

「身体不吃拒绝。」

「邻居主妇不做肉不吃饭。」

「救护车。眼睛睁着。」

「警官:医生说,很久没进正常的食物。」

他看着那一堆字,觉得胸口有一点发紧。

那天在坎城,有人问他:「如果有一天,有人什么都不吃丶什么都不做,是不是更可怕?」

他随口答了一句「也许,将来会写」,当时只是把这个问题当成纸上的一个可能。

现在,有了一个人。

她不叫「女主角」,也不是为了故事而存在。

她只是楼上的某一户,垃圾袋里有变质的肉,阳台上站过一会儿,后来被推上担架,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听九井说了一条新闻」的那种距离。

他亲眼看见过她的脚,听过她的声音,看到她被抬出去。

这就是「被卷进去」。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回到书桌前的时候,他翻开一本新的稿纸,写下这一行:「有一天,她突然决定不再吃肉。」

「后来,她又决定,不再吃别的东西。」

「别人都很惊慌,只有她,看上去越来越安静。」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楼上的那间屋子,此刻已经空了一半。

有人会把地擦乾净,把碎盘子收走,把变质的肉丢掉,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取下来。

气味会慢慢散掉,门会重新关上。

楼道里晚上会恢复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在他这里,那间屋子开始长出一整本书需要的影子。

白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有点像他不久前在讲座上骂过的「吃人血馒头」。

不过,这也许就是文学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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