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20章 在坎城电影节的讲话(2 / 2)
作品:《日本文豪1992》[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北野双手都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跟刚才在酒馆里没什么差别,只是眼神收了一点。
他拿起话筒,嗓子里「啊」了一声,开口还是平常那种调子:「谢谢大家愿意坐那么久。」
厅里笑了一下。
「我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没太想别的,就是想给这个男人和这个小孩一个夏天。」北野说,「至于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是不是一个「好小孩」,我不太在意。重要的是他们走过那几条路,吃过那几根冰棒。」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身边:「这个夏天是他写出来的。」
主持人顺势把话筒递给白鸟。
白鸟接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手心有一点汗。
他不太习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说话,更何况这里大部分人跟他没有共同的语言。
主持人打了个手势,表示可以慢慢来。
「谢谢。」他先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在厅里扩了一圈。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时,其实我脑子是空的。
我不太擅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更习惯一个人在桌前,对着稿纸发呆。所以如果我接下来讲得有点乱,请大家原谅,把它当成一个写小说的人在现场边想边说。
刚才简单说过,我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是在东京的一间很小的房间里。
窗外看不到海,也看不到今天这样的礼堂,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我那时候当然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跟大家一起看这个故事的电影版。
我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和那个小孩,应该有这么一个夏天。
先说那个男人。
很多人看完会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老实说,我不知道「好父亲」的标准是什么。我写他的时候,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还没长大的大人」。
他有点懒,有点小心眼,有点爱逃避责任。
有时候会说错话,有时候明知道应该安慰一下孩子,却选择假装没听见。他不是那种教科书里写出来的父亲形象,也不是那种伟大的牺牲者,就是一个很普通丶甚至有点失败的中年男人。
但正因为他不够好,我才对他有兴趣。
我对那些「已经完美的人」没什么话好说,反而更关心那些还在学习丶还在出错丶还在犹豫的人。这个男人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他大概是很多人不想承认丶却又隐隐觉得「好像有一点像自己父亲」的那一类。
再说那个孩子。
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更单纯一些:他好奇,他跟着大人跑来跑去,他观察小摊丶路边的小狗丶别人家的窗户。他问的问题,有时候很笨,有时候又戳得人说不出话。
但在我看来,他也不是「纯洁的象徵」。他会自私,会吃醋,会用沉默来惩罚大人。
他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是不完整的。
所以这部作品,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父亲教会孩子成长」的故事,而是两个不太完整的人,在一个夏天里勉强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家庭,并且一起走完了几条路。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故事里面没有什么大事件?没有特别激烈的冲突?只是一些走路丶吃东西丶吵嘴的小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我自己的记忆里,真正留下来的夏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如果各位回想自己的某一个夏天,你们大概不会立刻想起一个特别宏大丶震撼的场面,反而容易想起一些很小的东西:比如和谁一起走过哪条小路,买过哪一根冰棒,在哪一棵树下躲过一场雨。
我一直觉得,人一生中大部分决定性的东西,都是在这种「看起来没什么」的时间里发生的。
孩子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大人撒谎丶第一次看到大人害怕丶第一次看到大人为了自己硬撑,往往都不是在什么大场面,而是在路上丶在公交车上丶在便利店丶在傍晚回家的路上。
《菊次郎的夏天》就是想拍这样的时间。
有人说这个夏天「太安静了」。
我理解这种感受。
我们谈起日本的夏天,会想到很多声音:蝉叫丶祭典的鼓声丶烟花丶啤酒罐被拉开的声音。那些东西都很有生命力,我也很喜欢。
但这一次,我想把声音调低一点。
让这个夏天多一点空白,多一点走路丶多一点发呆丶多一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其实心里悄悄变化了一点」的时刻。
书里,我可以用一两句话写一个停顿,比如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远处的天」。电影里,北野导演把这种停顿拍出来了:一个长镜头,两个人坐在那儿不说话,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观众会知道,其实有东西在慢慢动。
这就是小说和电影的不同。
作为原作者,我一开始也会有一点不安:我写的东西会不会被弄得太华丽?会不会被拍成另一种节奏?后来我看了初剪,发现这些担心都可以放下。
北野导演没有把这个夏天变得更吵丶更热闹,反而让它比我原本写的更大了一点。
「更大」,不是指场面,而是指它能容纳的东西更多了。
文字的时候,这个故事只是从纸上经过,经过我的眼睛,也经过读者的眼睛。
电影之后,它开始经过别的东西:银幕丶音乐丶演员的身体丶海的声音,还有今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刚才在放映的时候,我刻意没有一直看银幕,而是看了一会儿观众。
有人在某个地方偷偷笑了一下,有人在某一场戏里把手握得更紧,有人在结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坐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也有人在第一批掌声响起之前,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这是很奢侈的经验。
平时我交出一本书,最多收到几封信,或者看到几篇评论。读者是看不见的,只能通过字传一点点感情回来。今天在这里,我可以真正看到「别人正在和这个故事相遇」的样子。
这种感觉既让人高兴,也让人害怕。
高兴的是,这个在东京小房间里写出来的夏天,真的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害怕的是,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它不再是「只属于我」的东西了。
从今天起,它属于所有看过它的人。
可能有人会把它当成一个很好的记忆,几年后还会想起;也可能有人一走出影院就会忘掉,只记得里面有一个有点奇怪的大人,和一个有点固执的小孩。
我不能决定哪一种。
我能做的只有在写的时候,对他们两个负责,在他们走路的时候跟在后面,把他们说过的傻话丶做过的坏决定丶犯过的错误写清楚。
剩下的,就交给电影,交给导演,交给今天在这里看完这部片子的每一个人。
有人问我,这个夏天对我个人意味着什么。
如果要简单地说一句话,我会说:它提醒了我,所谓「成长」,并不是变成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承认自己不完美的那一部分。
那个男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变成别人眼中的好父亲:那个孩子长大之后,也未必会变成一个聪明丶安全丶合群的大人。
但他们在这个夏天里,至少诚实地做过彼此的同伴。
作为写故事的人,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这一点。
不是去写那些完美的丶正确的答案,而是写出人在犹豫丶犯错丶逃避丶又硬着头皮走下去的样子。
最后,我想说一点私心的话。
如果各位今天走出这个放映厅,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多想起了某一个夏天,想起曾经和谁一起走过哪条路,或者只是想起小时候吃过的一根冰棒,那我会觉得,这个故事和这部电影已经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部分。
因为那样的话,它就不只是「我的故事」,不只是「这部电影里的人物的夏天」,而是和你自己的某个夏天发生了小小的重叠。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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